第80章 突厥宴(2/2)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没戴毡帽,满头细辫用金环束着,穿着深褐色皮裘,正抓着一大块炙羊腿大口啃着,满手都是油。
他一边啃,那双眼睛一边跟鹰似的在殿里扫来扫去。
果然,跟杨广说的一样,他不是来朝拜的,是来挑事儿的。
我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他身后站着的那排突厥随从上。
然后我看到了她。
站在沙苾斜后方三步处,一个穿着暗红色皮甲的女子。小麦色皮肤,高鼻深目,琥珀色的眼睛。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肩宽,腰细,手腕和脚踝处束着铜环。
是她。
预知里那个用反手刀、招招致命的突厥女武士。
她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可我知道,那具身体里藏着多可怕的力量,和……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杨广那边看去,他就坐在御阶左侧首位,正侧身跟摩诃说话。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看来,还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
……还有心思喝酒?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等会儿要出大事儿,你知道么?那帮人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杀你女朋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喝下去,喉咙还是干的。
御座上。
老皇帝杨坚脸上带着帝王惯有的、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美丽。
太子也放出来了,坐在御阶右侧首位。
老皇帝这平衡术玩的还挺好。
“陛下有旨——开宴!”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丝竹声起,舞姬踏着鼓点旋转入场,彩袖翻飞,裙裾飘扬。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琥珀酒盛在琉璃盏里,象牙箸搁在玉盘中。殿内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炙羊排、清蒸鲈鱼、莲子羹……每道都做得精致,香气扑鼻。可我没什么胃口。
余光里,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沙苾已经啃完了羊腿,正拿着块布巾擦手,眼睛还在殿里瞟来瞟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搞事儿了!
可他大概还在等。
等什么?我心里琢磨。等时机?等酒过三巡?等大家放松警惕?
又喝了几轮,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官员起身敬酒,有武将高声谈笑。太子那边笑声不断,几个宗室王爷轮番给他敬酒,他倒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摩诃可汗就在这时起身,捧金杯至御前,深深一躬。
“尊敬的大隋天子陛下!小王奉父汗遗命,特携草原最珍贵的礼物。良马三千匹,金器百箱,貂皮千张,前来朝拜!愿大隋与突厥永结盟好,边境安宁,商旅畅通!小王敬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隋国祚永昌!”
话说得漂亮,姿态摆得极低。
老皇帝含笑举杯:“可汗有心。朕愿两国永罢刀兵,百姓安居。赐酒。”
“谢陛下!”摩诃仰头饮尽。
酒又过了几巡。
殿中舞姬换了两拨,胡旋舞变成剑舞,几个身段窈窕的舞女手持银剑,在殿中翩翩起舞,剑光闪闪,煞是好看。
我看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捏着裙角。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滑溜溜的,可这会儿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潮,手心出汗了。
应该快来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果然,就在剑舞达到高潮、满殿喝彩声最响的时候,沙苾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又用熊皮擦了擦手,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这个面容凶悍的左贤王。
“陛下!”沙苾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腔调,“这舞软绵绵的,扭来扭去,看得人骨头缝都痒痒!没劲儿!”
他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扭曲:“咱们草原上的雄鹰,不看这个!陛下,不如让我们的人,也给大隋的朋友们瞧瞧,什么是真汉子的力气!”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哦?左贤王想展示什么?”
“看好了!”沙苾也没等皇帝正式准许,就用突厥语吼了一句什么。
殿门处早已候着的、七八个赤膊的突厥武士吼着就冲进殿中,跳起了那种特别野、特别有力量的“驯马舞”。
脚步重得像打鼓,吼声震天,跟刚才柔美的胡旋舞一比,简直像一群野狼冲进了羊圈。
这是下马威,我跟裴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突厥人,跟你们文绉绉的中原人不一样,我们有力气,有野性。
舞到最高潮,一名武士突然甩出套马索,那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套中了殿角高高的灯架横梁。那武士低吼一声,借力一荡,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咚”地一声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呼,不少女眷吓得掩口。
沙苾得意地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陛下见笑!我草原儿郎粗野,比不得中原礼仪周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斜眼瞥向身旁的摩诃,咧嘴笑道,“真正的雄鹰,就该在苍穹翱翔,而不是学那雀鸟,在笼子里唱些软绵绵的歌,你说对吧,摩诃侄儿!”
这话毒啊!
我立刻听明白了。
这哪是在说舞蹈?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摩诃呢!骂他这次来长安装孙子、学中原礼仪,是丢了突厥勇士的脸,是‘雀鸟’,不是‘雄鹰’。
摩诃可汗没接他的话茬,唇边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啧,够能忍的。
我心想,这个年轻的汗王,有点东西,怪不得能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主持人杨广开口控场了。
依旧是一副温雅平和的调子:“左贤王麾下果然豪勇,令人钦佩。不过,大漠雄鹰固然威猛,翱翔九天;中原凤凰亦能涅槃,泽被苍生。依本王看,不过是各有所长,各有其美罢了。”
这话接得妙。既没贬低突厥,又抬高了中原,更关键的是,用“各美其美”轻轻揭过了沙苾对摩诃的羞辱,给了摩诃台阶,也全了宴会体面。
太子杨勇也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二弟说得对,都是助兴,各有千秋!来来,喝酒喝酒!”
沙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悻悻坐下,抓起羊腿继续啃,但那眼神,明显更阴沉了。
第一回合,沙苾挑衅,杨广化解,看似平和,但火药味已经起来了。我看得清楚,沙苾那眼神,像一头被暂时拦住的饿狼。
酒又过了几巡,殿里气氛看着热闹,底下那股紧绷劲儿却越来越明显。
沙苾几碗烈酒下肚,那股子蛮横劲儿彻底上来了。
他“嚯”地站起身,这次端的是个大海碗,里头是浑浊的、味道冲鼻的马奶酒。他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喝完一抹嘴,胡子上都挂着酒液。
“砰”一声,他把空碗砸在案上。
然后,他转向杨广,脸上堆起那种草原汉子“佩服好汉”的粗豪笑容。
“晋王殿下!我在草原就听说了,您平陈的时候身先士卒,在江南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念您的好!回了长安又搞新政,给寒门子弟出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业!咱们草原上的汉子,最佩服的就是您这样的真英雄!”
他声音洪亮,满殿都听得见。
啧,这马屁拍的。
我心里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沙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我是粗人我不懂就问”的困惑表情:
“不过嘛,我这人脑子直,有件事就是想不明白——”
他故意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像您这样有能力、有功劳、还得民心的皇子,按说该是……最被看重、最该担大任的吧?”
他挠了挠头,像真的在琢磨:
“可我怎么听说,朝里还有些老古板,整天抱着什么‘祖宗规矩’不放,觉得……功劳再大,也得给‘名分’让路?”
他抬起头,盯着杨广,眼神里藏着毒:
“晋王殿下,您给评评理,这事儿,它合理吗?”
这沙苾没提太子一个字。可话里话外,就是把杨广的“功劳能力”和太子的“祖宗规矩和名分”给对立起来了。
他问杨广:你觉得这种“功劳要给名分让路”的做法,合理吗?
啧,老突厥狐狸还挺会挖坑。答“合理”显得自己无能,答“不合理”就是质疑祖宗礼法。
不过……我瞄了杨广一眼,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还是那么稳,脸上那副温雅笑容纹丝不动。沙苾大概不知道,我们这位晋王殿下,别的不说,打嘴仗的本事那可是顶级的。
我看向太子。
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不悦”,对沙苾把“名分”这种敏感话题摆到台面上说的“不悦”。可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指尖都没抖一下。眼神深处,我甚至能看出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在等。等杨广说错话,等杨广掉进坑里。
……傻了吧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想看他出错?上回你过生日把你怼得哑口无言的是谁啊?这么快就忘了?
然后,我看向御座。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担心杨广可能答错,而是被冒犯的怒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经屈成了拳。
他在意的是沙苾的嚣张。在意这个突厥左贤王,居然敢在他的国宴上,用这么刁钻的问题,当众为难他的儿子,试探大隋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因为皇帝这无声的怒意,而彻底凝固了。
摩诃可汗脸色一变,像是也被这直白的问题吓到了,急忙站起身:“叔父!这是国宴!不可妄议天朝……”
他话说得急,动作却慢了半拍,而且那呵斥的语气里,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力道。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杨广和太子,又迅速垂下,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乐见其成?
他根本没真想拦。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也想看看大隋这两位皇子会怎么应对,想看沙苾给他们添堵,甚至……可能也在掂量,以后到底该跟谁打交道。
果然,沙苾不耐烦地一挥手:“摩诃侄儿,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那语气极其轻蔑。
摩诃像是被噎住了,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恼怒,但随即就“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坐了回去,还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做出“我尽力了”的姿态。
可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睫毛微微颤动着。
得,这是个突厥影帝。
满殿的官员,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这问题太要命了,谁沾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广身上。
杨广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脸上那副温雅从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着沙苾,还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包容的浅笑,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站起身,先朝御座方向郑重一礼,然后转向沙苾,声音清晰平和,每个字都稳稳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左贤王过誉了。本王所为,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何敢称功?”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沙苾:
“至于左贤王所问,功劳是否该给名分让路?”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在本王看来,此问本身,便已入了歧途。”
“名分乃立国之本,规矩乃社稷之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若无此根基,则朝廷无序,天下难安。此乃千秋大义,不可动摇。”
这话一出,太子背脊微微放松。
皇帝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但杨广的话还没完。
“至于功劳能力,”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乃是为人臣者当尽之责。受君恩,食君禄,自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以安黎庶。此乃人臣本分,天经地义。”
他看向沙苾,目光清澈坦荡:
“所以左贤王问,此事合理否?本王以为,此问不妥。”
“名分是根,功劳是叶。根深方能叶茂,叶茂方显根固。”他打了个精妙的比喻,“二者本为一体,相辅相成,何来‘让路’之说?更遑论论其‘合理’与否。”
最后,他再次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陛下乃天纵圣明,烛照万里。朝廷如何用人,臣子功劳如何论定,自有圣心独断。为臣子者,当谨守本分,各尽其责,此方为为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之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他先是谦虚(“何敢称功”),然后高举“名分规矩”大旗(安抚太子和保守派),接着肯定“功劳是本分”(维护自己和改革派的立场),再用“根与叶”的比喻巧妙化解对立,最后把一切决定权都归给皇帝(“自有圣心独断”),同时表明自己“谨守本分”的态度。
滴水不漏。
谁都不得罪,又谁都没得罪。还把沙苾这挑衅的问题,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我看见太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点看好戏的期待彻底落空,只剩下悻悻。
皇帝深深看了杨广一眼,那目光复杂,但最终,满意的点了点头。
沙苾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杨广会这样回答。
他想挑拨,想激怒,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用一番大道理给堵了回来。他脸上那粗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哈……哈哈哈!晋王殿下果然……深明大义!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重重坐回席位上,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可那眼神,更加阴沉了。
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觉得在言语上丢了面子,必须从别处找回来。他目光在殿中扫视,最后,像锁定猎物一样,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话说回来!”沙苾又说话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光是喝酒看舞有什么劲?!陛下!”
他转向御座,声音洪亮而蛮横:
“我麾下有一武士,名莎琳娜!是我突厥第一女勇士!她早就听说,大隋女子也不让须眉。听说有位萧姑娘,在长安推新政,在陇西诛杀贪官,文能提笔,武能安民,乃真正的女中英豪!莎琳娜心向往之,今日想借此盛宴,向萧姑娘讨教几招!点到为止,只为两国邦谊添一段佳话!不知陛下,能否成全这番美意啊?”
果然来了。
预知成真。
一晚上的刀光剑影,最终还是指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