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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名正言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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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名正言顺

回到静思苑,又住了两天。

日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教阿蘅她们写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天天变得端正。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可心里揣着事,闭上眼,总能想起皇帝那句轻得几乎像叹息的话。

“他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天家父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一个在江都,揣着十年的委屈和怕,把自己磨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疯起来不管不顾,连“逼宫”都敢挂在嘴边。

可我知道,他那颗被冰裹着的心底下,对那个把他丢出去十年的父亲,除了怨,肯定还藏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傻了吧唧的期待。

另一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手握天下,却连句“你做得不错”都吝啬给。

明明心里是愧疚的,明明记得儿子当年回头看了三次,可就是不说。

面子?天威?帝王心术?

什么玩意儿,能比活生生的人、比血脉相连的父子更重要?

我想不通。

第十天下午,郑嬷嬷又来了。

“姑娘,”她还是那副板正样子,“皇后娘娘召见。”

我放下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终于来了。

皇后再不召我,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初鼓起勇气递帖子,最初想见的人,就是她。

大概是因为见过皇帝,知道最上头那位啥态度了。这回,我心里那些个水桶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过皇后不只是国母,是母亲,还是独孤家的女儿。她的考量,也许比帝王心术更复杂。

进殿,一股子好闻的暖香,混着点墨味儿。

皇后没坐在正座上,而是在西侧的暖阁里,靠窗的榻上半倚着,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在看。

“臣女萧锦,拜见娘娘。”我行礼问安。

“起来吧,坐。”她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声音不高,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和。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她的第一句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陇西那回,你替晋王挡的那一刀。现在,可还疼?”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问这个?

“回娘娘,早不疼了。”我低声答。

皇后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当时,怎么想的?本宫听说,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回娘娘,臣女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如实回答,“当时情势危急,看到那把刀,身体就……自己动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挡在他前面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想来,或许是……本能吧。”

“身体自己动了……”皇后重复了一遍,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有时候,身子比脑子实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陛下还是随国公的时候,有回在军中遇险,本宫带着人赶到,正好看见有人放冷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

“那时候,本宫也是这么扑上去的,那一箭,差点要了本宫半条命。”

“陛下后来抱着本宫,手抖得厉害,骂本宫‘不要命了’。”

“萧丫头,外头的人都说,晋王的性子最像陛下。果决,狠厉,有手段。”

她微微停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可本宫觉得,他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那股认准了就一头撞上南墙、撞破了也不回头的倔……”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声:

“更像年轻时的本宫。”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文。

“本宫十几岁时,喜欢陛下。那时,陛下空有抱负,却前途未卜。而本宫,是独孤家的嫡女。”

“家里不同意,族老反对,觉得他配不上独孤家的门楣,跟着他是自讨苦吃,是拿整个家族的前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可本宫就是认定了他。”

“本宫曾跟他一起,走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败,也尝过最淋漓的胜。吃过树皮草根,也住过漏雨的破庙。本宫的选择,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是离经叛道,愚不可及。”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执拗、为爱奋不顾身的年轻自己。

“那天,在所有人面前,晋王说,他非你不娶。”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本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本宫瞧着,就像看见当年站在阿爹面前,说非随国公不嫁的独孤伽罗。”

“可是丫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你知道,他选了你,而非能给他带来世家大族支持的贵女,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关于“孤臣”、关于“帝王之路”、关于朝堂权衡的话,我那天在两仪殿,已经对陛下说尽了。

今天,在这里,面对皇后,我不需要再说一遍。

她不需要听我分析时局利弊,论证杨广为何必须走这条路。

她比谁都清楚。

她是独孤伽罗,是陪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开国皇后。她见过的血,经历过的权衡,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她此刻问的,是一个母亲最深的忧虑。

她担心她的儿子选了这条最难的路,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能让他偶尔卸下盔甲喘口气的人都没有。她怕他真成了“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这些臣女都想过了。”

“臣女给不了他显赫的母族,给不了他现成的人脉。臣女能给的,不多。”

“但臣女能给一颗不掺杂质、永远向着他的心。能给‘风雨同舟’四个字。能给他一个不用权衡家族利弊、只需安心歇息的后宅。他累了,臣女是能让他踏实歇会儿的窝;他往前走,臣女是紧紧跟着、不让他觉着孤单一人的影子。”

“这条路是独木桥,但臣女愿意做那道始终跟着他的影子。”

“光越亮,影越浓。臣女不怕豺狼,也不怕悬崖。”

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掂量,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母亲的心疼?

我看不真切。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这场谈话就要在这种无声的审视中无疾而终时。

“罢了。”

她撂下这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你可知道,你在静思苑这十天,晋王往宫里递了多少回帖子么?”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摇头:“臣女不知。”

皇后伸出两根食指,在我面前比了比。

“问安的折子,一天不落,比大朝会还准时。求见本宫、想打探你消息的牌子,整整十回。”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杂了“拿他没法子”的头疼。

“本宫一次都没见。不是不想,是怕。”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神态竟有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本宫怕啊,怕一见着他那副样子,心一软,就把你放出去了。”

她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无奈。

“更怕他见着你一面,确认你没事,转头就敢去太极殿前跪着,不立刻拿到赐婚旨意不罢休。他那脾气,你比本宫清楚,是不是?”

我脸上有点热,耳根也烧起来,只能点头。

心里想的是:不,娘娘,他不会去太极殿前跪着,他会直接去逼宫。

皇后看我这样,眼里那点笑意漾开了,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肃,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鲜活。

“所以啊,”她往后靠了靠,彻底放松下来,“本宫思来想去,掂量了又掂量,还是得把你还给他。”

“去吧。”

这两个字,她说得轻快又笃定,仿佛只是决定放一只暂时寄养的小雀出笼。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又弯起来,那笑里带了点促狭,是长辈看透了小辈把戏、又觉得无奈好笑的神情:

“再不放你出去,本宫瞧着……”

她拖长了调子,凤眸斜睨了我一眼:

“他大概,是真要闯宫门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重新端起茶盏,垂眸,用盖子慢悠悠地拨着浮沫,小口啜饮起来。

那侧影宁静,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像刚才那场决定了好些人命运、沉甸甸的、剥开心肺的谈话,压根没发生过。

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是了,就是这样了。

皇帝默许,甚至推了一把。皇后看似为难,实则也是默许,甚至因为同是“过来人”,生出了一丝理解和怜惜。

他们夫妻之间,或许早已有了共识。

今天的谈话,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道最后的确认。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能陪他们那个“倔得像头驴、疯起来又不管不顾”的儿子,走完那条注定孤绝之路的人。

如今,这道确认,也算是过了。

“臣女……谢娘娘,臣女告退。”我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有些发哽。

退出暖阁,走到被午后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宫道上,我才忍不住,抬手飞快地掩了掩上扬的嘴角,也按了按有些发酸的鼻尖。

闯宫门?

嗯,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风掠过耳边,带着宫墙外自由而鲜活的气息,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属于深宫的沉郁暖香。

远远地,朱红的宫门洞开,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青篷马车。

而车旁,那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宫门的方向,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

刚踏上晋王府的马车,帘子还没落稳,他的唇就压了过来。

带着狠劲、像是要把这十天欠的全补回来。

我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抓着他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杨广的唇贴在我耳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十天,锦儿。本王答应你让你去解决,可没说十天见不到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委屈。

晋王殿下居然在委屈。

我忍不住想笑,但一扭头,看见他那双眼睛,又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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