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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江南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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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江南行

午后无事,两人窝在书斋里。

书斋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历年杂书。靠窗设了一张宽大的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摆着几只软枕。

杨广靠在一端,手里拿着本什么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我则趴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风物志,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下。”我戳了戳他的手臂。

“嗯?”他目光没离开书页,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我给你讲我做过的那个梦吧。”

我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他,手肘支着榻,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回他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看我兴致勃勃,他眉梢微动,合上书卷搁在一旁,身体也微微侧过来。

“锦儿说的那个……前世?”

“是我的……家乡。”

我这么说道,“我的家乡,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宅子,有那么——高!”

我拉长了音,使劲伸手比划,差点戳到他下巴,“高到能戳进云彩里。有个小屋子,叫电梯,刷一下,就能飞得好高。”

他显然很有兴趣,放下书卷,“哦?比轻功还快?”

“轻功多累啊,我们可以站在一个铁盒子里,不用动,自己就上去了。”

“还有啊,我家乡出远门,不骑马不坐车,坐飞机!”

“飞机?”

“嗯,就是能飞起来,咻!从长安到江南,一个时辰就能到!早上吃羊肉泡馍,晌午就能在西湖边喝茶!”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象那种景象。

“若真有此物,调兵遣将,输送粮草,确是无上利器。”

我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这是职业病又犯了。

我果断转移了个话题。

“还有啊,在我们那儿,人人见面不跪拜,就点点头,说声‘你好’。婚嫁也自由,喜欢谁就嫁给谁,过不下去还能离婚,就是和离,再找喜欢的……”

“胡闹。”

他淡淡评价一句,眼里却带着笑,显然没当真,只当是听个新奇故事。

“才不是胡闹!”

我下意识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跟一个古代人争论婚姻自由有点傻。于是佯装生气,戳了戳他胸口。

我摇头晃脑,继续讲:

“还有啊,两个人离得再远,想说话了,拿个叫‘手机’的东西,按几下,立刻就能听到声音,看到人脸!比什么八百里加急可快多了!”

“瞬息传音,千里现形?”

他这回是真的有些讶异了,随即又若有所思,“若真有此等神物……”

我叽叽喳喳,把能想到的现代便利和观念,挑着能理解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一股脑倒出来。

他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里始终含着那种纵容又感兴趣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只极力描述胡萝卜有多么美味的小兔子。

末了,我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些对他是天方夜谭,对我,却是回不去的故乡。笑着笑着,心里那点遥远的怅惘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揽了过去。

“若有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用词,抑或是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假设触动,“孤倒真想亲眼看看,锦儿口中的家乡,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的眼神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仿佛真的在试图想象那个世界的模样。

我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小声但清晰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也想带殿下去看看。看看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看看夜里亮如白昼的街,看看……我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好。”

他应道,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仿佛我刚刚许诺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近乎神话的邀约,而只是明日一同去溪边散步般简单。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温热而干燥。

“所以跟这个梦有关系的,锦儿的……秘密,”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准备何时,原原本本,都说与孤听?”

我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含糊道:“快了,快了……等我再想想怎么说。”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现在说了,怕你把我当妖精抓起来。”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是妖是仙,既已抓住,便不会放了。”

我没接话,只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书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也许,告诉他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我们在这处院子住了五天。

风很轻,时光很慢。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又看。

“舍不得?”杨广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安静的院落。

“嗯,”我老实点头,“这儿真好,清静。”

他侧过脸看我,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年年来。”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年年来。

光是听着这三个字,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回到东宫,日子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杨广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扎进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前殿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来往的属官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以及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那些在庄子里被他随手搁置的、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下事,漕运的进展、边境的摩擦、江南士族微妙的态度、还有陛下近来愈发难以揣测的圣心……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化作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亟待决断的政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也沉甸甸地萦绕在东宫上空。

我卸下水利专家的工作后,则是一如既往地往学堂跑。

我们最初那“小打小闹”的学堂,如今竟也像模像样,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了。

我和明月、裴秀凑在一块儿,盘算着最近在城西再开一处。图纸画了又改,地址挑了又挑,招生章程写了又写,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贺璟正式接了老贺的所有摊子,忙得陀螺似的,再难抽出空来学堂转悠。

裴文若也差不多,他爹裴仁基和老贺是战场上滚过命的兄弟,经历了这件事,也渐渐生了些退隐的心思,手头大半实务都移交到了裴文若肩上。

我们六人组的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各自领了一摊子沉甸甸的担子,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

时光推着人走,曾经的两个少年将军,不知不觉间眉宇间都添了风霜与沉稳,慢慢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宇文成都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傻憨憨的样子。

杨广这些时日心思多半扑在运河政务、江南布局上,暂时用不上他这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便得了闲,天天在学堂呆着,陪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练功。

后院每天都是他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嘿嘿哈哈”声,仿佛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皱起眉头的事。

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杨广便回来了,比平时早得多。

我正在窗边整理学堂新址的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他朝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整天议事后的倦色,但眼底却亮着一点不寻常的光。

“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放下笔。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语气故作平淡。

“父皇原定了近日去江都巡游,但他最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医署的意思,宜静养。便由孤代他走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正好,运河的方案虽定了,终究是纸上文章。江都到余杭那一段,哪里先动工,哪里借旧渠先通,役力怎么调配,地方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都得去实地看一看,才能定下第一批开工的日子。”

江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小朵烟花。

“所以......”我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化成笑意,不再端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日后随孤一起出发。”

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蹦了起来。

“真的?!”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要一起下江南啦?”

江都。扬州。

上辈子,我是在课本的诗句里认识它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春风十里扬州路”。

那么美的句子。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跟几个同学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过。硬座,空调漏水,同学靠在我肩上流口水。

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灰扑扑的,跟我想象中的“烟花三月”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后来,我们真的走进了诗里。

瘦西湖的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好看的不得了。个园的竹子把阳光切成一把一把的碎金,落在青石小径上。东关街上全是被来来往往的游客,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和大煮干丝的鲜。我们几个蹲在路边分一碗干丝,烫得直吸气,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我第一次站在了古运河边上。只记得水有点浑,两岸是些灰扑扑的老房子,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有老人在树下摇扇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同学在后面喊我快走,说去下一个景点。我嘴里应着,脚却像生了根。

只觉得那河水好像在我耳边絮絮地说话,说得很轻,很慢,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千年旧事。

后来,我在一片拆迁的瓦砾堆里,看见那半截残碑,记下了他那首跨越千年的诗。

再后来,我就成了萧锦。

现在,我又要去那里了。

那条运河现在还不存在,只是一卷图纸上的墨线,一个人心里画了十年的梦。

可我知道它未来的样子。

我知道它会流过一千四百年,流过唐宋元明清,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最后流到二十一世纪一个叫扬州的城市,流过一个蹲在河边发呆的十八岁女孩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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