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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关门打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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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关门打狗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在打仗。

宇文成都带着人,把沿岸可能出问题的堤段、料场、工棚,从头到尾筛了一遍,又抓了不少人。有偷工减料的工头,有来历不明的帮工,还有几个管着物料的小吏。

刑房里的灯连着几夜没熄,审出来的口供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这个说是收了不知名老爷的钱,那个讲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再追问是哪个老爷、哪位上头,便又支支吾吾,或推说不知,或指向些重复的名字。

有用的实证,半点也无。

但我的心,却随着那一张张语焉不详的供词,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点微末的侥幸,也彻底凉透了。

这样大的手笔,这样狠的心肠,这样周密又毒辣的计划,绝非寻常世家大族能有,也绝非他们敢为。

只有一个人,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这份胆大包天的狂悖。

汉王,杨谅。

可我们所有的人证、物证,最多只是指向并州。

并州那么大,人那么多,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更隔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没有一样,能直接钉死他汉王杨谅。

杨广那边更不轻松。

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字字句句,恨不得将“刚愎自用”、“劳民伤财”、“天降灾异以示警”的罪名直接钉死在他身上。

他白日要应对那些明枪暗箭,夜里还要批阅如山的公文,核查运河工程的每一处细节,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民工那边也不安稳。

死了人,塌了房,流言蜚语一起,人心就散了。接连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工潮,吵着要说法,要加钱,要回家。我只好带着陈实和李喻,一趟趟地往工地上跑。

我们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底下是黑压压、情绪激动的人群。

汗水混着尘土沾在脸上,我扯着嗓子,一遍遍地说,朝廷不会不管,太子殿下有承诺,抚恤会发,房子会盖,凶手一定会揪出来。

说到后来,嗓子都是哑的。

可光说不够,还得做。

我让陈实他们把粮食、药材、还有第一批抚恤的银钱,当众一箱箱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照着名册,一个个发下去。李喻带着人,将那些传得最邪乎的谣言揪出来,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清楚,背后是谁在捣鬼,安的什么心。

软硬兼施,连轴转了好几天,那股惶惶的人心,才算被暂时按了下去。

夜里回府,常常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杨广有时回来得比我还晚,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

我们偶尔在书房或者廊下遇见,彼此对望一眼,他眼底是疲惫的血丝,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有时他会伸手,轻轻地碰一下我的脸颊,问一句:“累不累?”

我摇摇头,只是说:“殿下也很累吧。”

往往话音未落,新的急报又叩响了门环。蜡烛燃了又尽,长夜似乎没有尽头。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罢工潮还没平息,几处工地又接连发生打砸。

我们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的民怨发泄,而是有组织的、在分散我们精力的同时,试图点燃更大的混乱。

不能再等了。

我和宇文成都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吐出三个字:

“洼子屯!”

那里刚经历丧亲之痛,哀伤与愤怒都压在最脆弱的边缘,情绪最易被煽动,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当我们带着人疾驰赶到洼子屯工地时,已是一片混乱。

愤怒的人群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兵卒推搡着,石块与怒骂齐飞。

而人群最前头,几个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得与周围灾民截然不同的汉子,正目标明确地扑向几个监工小吏。

他们下手狠辣,招式间带着军中擒拿格斗的影子,哪里是寻常苦力,分明是练家子在借机下死手、彻底引爆局面!

混乱中,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几处存放粮食和木料的堆垛,竟同时冒起了黑烟!

“有人放火!”宇文成都骂了一声,扑过去。

场面瞬间更加失控。尖叫、怒骂、救火声混作一团。

宇文成都的亲兵也非庸手,拼着受伤,死死缠住了两个刚点了火把、试图趁乱遁走的身影。那两人身手矫健,竟在合围中又伤了几个兵士,才被终于按倒。

第一个被按住的人,几乎在被擒住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喉头一动——

“拦住他!”我大喊,却已来不及。

那人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顷刻间竟已服毒自尽。这等行伍中培养出的死士作派,与之前那些被收买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的目光猛地钉在了第二个被几名精锐亲兵合力压制,却仍在奋力挣扎的人脸上。

火光映照下,那张因搏斗和戾气而扭曲、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是柱子!是那个笑着说“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的北方汉子柱子哥!

并州......他说他就来自并州!

他竟不是个普通民夫,而是敌人精心安插的死士!

而几乎就在我认出他的瞬间,我看到他被反剪的右手,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捷的动作,猛地摸向腰间。

那里,或许藏着刀,或许藏着毒,但无论如何,他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自我了断,就像他那个毫不犹豫自尽的同伙一样!

“他要自尽!”

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我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弓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稳稳锁定了那只正摸向毒药的右手!

“嗖——!”

箭离弦,带着风声,狠狠扎穿了他的右手腕。

“呃!”柱子痛得浑身一缩,动作僵住。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的掌风已经到了,又狠又准地劈在他颈侧。

柱子眼一翻,晕了过去。

宇文成都蹲下身,三两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又捏开他下巴,从后槽牙抠出个蜡封的小丸,是毒药。

他没有立刻咬下藏在口中的毒,甚至没有试图去咬。

也许他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点东西,绊住了那口能咬碎蜡丸、了结一切的狠劲。

他在犹豫什么?是想起家里等着他的老娘,还是那个邻居姑娘?是心里那点“万一”的侥幸?

派他来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精心培养的死士,最锋利的刀,在人间走一遭,心里竟也会长出舍不得。

死士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是死士。

......

当天夜里,我和杨广一起去了江都的牢房。

甬道昏暗,火把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柱子哥已经醒了。

他被绑在木柱上,手脚都用铁链捆着,手腕处包扎过的箭伤渗出一小片暗红。

狱卒打开牢门,退到一旁。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是你们……”

他像是花了点力气才把眼前的人,和那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两个年轻人对上号。

把头重新低下去,哑着嗓子:“……太子,太子妃。”

我没应他这个称呼,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柱子哥。”

他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吭声。

“那天在工地上,我们一起搬石头,一起吃大锅饭。你碗里没了咸菜,我还给你夹了一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

“你说你是并州来的,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想挣点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家里有个老娘,身体不好。”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你还说家里有个邻居姑娘,”我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人很好,做的饼子软和。”

“别说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别说了……”

我没停。

“王大哥死了,你知道吗?”

他的手猛地攥紧,铁链勒进皮肉,渗出血来。

“堤塌了,人没了。他媳妇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在泥水里跪了一天一夜,就捞着他一件衣裳。”

“你想过她怎么活吗?孩子还没出世,就没爹了。”

柱子哥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了牙,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角,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低低地呜咽。

那不是一个冷血杀手该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时,杨广往前踏了一步。

他站得离柱子更近些,身影被火光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背后,是谁?”

柱子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挣扎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他迎着杨广的目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往外迸:“我不会说,你杀了我吧。”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

“孤知道你不怕死。”

他顿了顿,话音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更冰冷的意味:“那你怕不怕……她死?”

“她”字落下的瞬间,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义推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她一进来,目光就锁在柱子身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颤着声喊:“柱、柱子哥……?”

柱子猛地抬起了头,整个人从刑架上弹起来,又被铁链狠狠拽回去,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女子,“……小莲?!你们……你们抓她干什么?!这事跟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别动她!别动她!!”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叫“小莲”的女子身上,语气平静:“孤不想动她。”

他慢慢踱到“小莲”身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但若你不说,”他微微侧头,看向目眦欲裂的柱子,“孤不想动,也得动。”

柱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瞪着杨广,又看向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小莲”,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一个字不吐。

“柱子哥,你说吧!”我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满是焦急和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太子殿下……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我也拦不住啊!”

柱子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满是血丝,但还是顽固地沉默着。

杨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忽然抬手,从秦义腰间“唰”地抽出一把短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下一刻,便轻轻贴上了小莲纤细脆弱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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