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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因果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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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因果律

老皇帝当然看出了这是杨广的手笔,是太子党在借机发难,趁着万国来朝的寿宴,将他高高架起。

但看破又如何?

当着满殿文武和诸多外邦使臣的面,这盆脏水既然泼了出来,就不可能轻轻揭过。

大理寺的必然会介入彻查,等到那时,杨广再将运河沿线那些足以要人命的证据抛出来,杨谅就真的插翅难飞,再无翻身之日了。

就在这时,杨谅站起身,面对满殿指责,竟还有心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哟,这么多人?”

他环视一周,摊了摊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看儿臣不顺眼,恶意构陷呢?”

我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冷笑。

难怪他不慌。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些弹劾,无论是真是假,是否有实质证据,能查出什么,都是后话了。

等会儿高元一死,天下大乱,谁还会记得并州的几件贪腐案?

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太子是否弑杀了使臣,大隋是否会与高句丽开战。

届时,他杨谅就是唯一的“贤王”,是力挽狂澜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的目光从端坐如山的杨广脸上移开,又看了看殿下跪了一地的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杨谅身上。

“汉王。”他的声音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你可有话要说?”

杨谅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

他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今日乃父皇六十大寿,万国来朝之际,将此等争执摊在使臣面前,恐于国体有碍。父皇若允,此事可待寿宴之后,儿臣自去大理寺说明。”

这话说得极聪明,既没有硬顶,又把“国体”这块挡箭牌抬了出来。

就在杨坚嘴唇微动,还要说什么的瞬间——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顺着门窗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这火势又急又凶,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半边天空,也漫进了大殿之内。

“护驾!护驾!”

“快救火!快——!”

殿内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跪了一地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弹劾了,纷纷爬起来四处乱窜。各国使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推搡着、拥挤着,场面一度失控。

浓烟迅速弥漫,不过眨眼功夫,大殿内便已白茫茫一片。咳嗽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一只熟悉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了我的腰。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儿。”

“嗯。”我应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袖。

视线穿过浓烟,我眯着眼在大殿里搜寻——

果然,在几乎完全被遮蔽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幽幽的、诡异的绿光。

那是高元的位置。

云枝提前将碾碎的夜明珠粉末悉数撒满了他的座椅,等的就是这一刻。

视线受阻,人心惶惶,而那点绿光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足以让杨谅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精准地锁定目标,一击毙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嘶喊。

紧接着,便是高建武那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哭嚎:“兄长!兄长你怎么了!!”

成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发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人瞬间抽空了,只想就地瘫软下去。

“唔……”

我死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将那股昏沉逼退了几分。

不行,还不能倒。

杨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那一瞬间的脱力,搂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锦儿?怎么了?”

“没事,”我强撑着,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被烟呛着了。”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殿外的禁卫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和窗户。寒风夹杂着尚未燃尽的焦糊味儿呼啸而入,浓烟被迅速驱散。

视线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眼中。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

高建武那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长!兄长!你醒醒啊!!”

大家这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只见高元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处赫然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华丽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已然是断气多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有人指着大殿之外,声音都变了调:

“殿外……殿外有个禁军!他……他手持弓箭,已经自尽了!!”

一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压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还是高句丽这种本就在边境屡次三番挑衅的刺头国家。这要是处理不好,战书怕是明天一早就递到太极殿上了。

早已哭红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使臣礼仪了,他猛地扑倒在御阶前,“父王派我们来……是来给大隋皇帝陛下贺寿的!可现在,我兄长居然死在了你们的宫宴上!请陛下,给我一个交代!”

我的身子依旧无力,强撑着维持住。

可此刻听着他这肝肠寸断的哭嚎,脑子里竟还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感情倒是倒挺好,幸亏云枝会易容术,假扮高建武的样子去游说杨谅,否则这戏真是没法唱了。”

就在满殿死寂、文帝眉头拧成死结的时候,杨谅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根本没受到刚才那阵混乱的影响,衣袍整洁,甚至连发冠都没歪。

“父皇,儿臣方才在浓烟中,隐约瞧见有一道绿光,正是从高世子的身上发出的。想必那凶徒,便是凭借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这等标记的,必是近身接触之人。”

这话一出,一旁一位穿着紫袍、明显是汉王党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跳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

“汉王殿下所言极是!可是……这凶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凶?还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京中的防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广。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京中防务,那可是太子杨广一手操办的。

杨谅接过话头,“皇兄日理万机,操持东宫事务本就繁杂,哪能面面俱到?”

俩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

杨谅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既然凶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脚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说……他身边,说不定也沾有同样的粉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请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内应,定能将他揪出来,也好给高世子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头,眼眶通红:“请陛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准奏。”他挥了挥手。

太医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高元尸身上残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特制的琉璃盏里,对着光看了看,恭敬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这珠子有个特性,粉末极细,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寻常拍打难以清除,必须用特制的药酒反复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则显,经久不散。”

查验随即开始,由禁卫持灯引路,太医紧随其后,从离高元最远的外邦使臣开始,逐一查验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虽满心不情愿,但在大隋禁卫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来,人人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一桌。

我率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纤,干干净净。

太医看了一眼杨广,本想躬身行个礼就绕过去,毕竟谁也不敢把储君当成嫌疑犯。

可此时,杨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且慢,虽说皇兄断无嫌疑,但为了以示公允,这程序嘛,最好还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刚才借着敬酒的由头,已将粉末悉数洒在了杯壁上,他无比确信,此刻杨广手上,绝对沾满了那发光的粉末。

我猜他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杨广被当众验出污迹、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了。

杨广淡淡瞥了杨谅一眼,并未言语,伸出了双手。

太医战战兢兢地凑近,拿着琉璃盏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照了半天。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躬身道:“汉王殿下,请。”

杨谅伸出手,甚至还带了点施舍般的傲慢。

然而,当他的手掌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下时,幽幽的、诡异的绿光,正清清楚楚地、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指缝、掌心,甚至虎口处!

那光,和高元身上的一模一样。

杨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

他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早在大殿外,在我故意滑倒,与他一贴一扶的瞬间,我已挑开袖中的锦囊,借着衣料摩擦的微响,将与高元座椅上同样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在他的手上。

更讽刺的是,他在杨广杯壁上涂抹的那些夜光粉,早就被摩诃用一种极其相似的替代品掉了包。

那假货在密闭的锦囊里时会持续发光,以便他随时检查。可一旦接触空气,片刻便会自行消解,无迹可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此。

他为杨广敲响的丧钟,最后,全都敲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抱臂旁观的摩诃,忽然慢悠悠地笑出了声。

“汉王殿下,原来,是在贼喊捉贼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杨谅所有的侥幸。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联盟,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摩诃会因为我的缘故真心跟他合作,一起对付杨广,却没想到他不知出于什么利益交换,竟早已和东宫达成了默契。

是他作茧自缚,把自己织进了一张天罗地网里。

他死死盯住摩诃,又看向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建武。他一定想质问,想揭穿这一切阴谋。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就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阴沉的杨广,失魂落魄的杨谅,意味深长的摩诃,以及悲愤欲绝的高建武。

他肯定是看出了不对劲,杨谅之所以敢主动提出查验,必然是有所依仗。至于最后为什么关键性证据全在他自己身上,这其中也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那位老人。

不管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隋必须要给高句丽一个交代。大庭广众之下,在万国使臣的注视中,他根本不可能护着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

只有将他依法处理,才能平息高建武的怒火,才有可能停止即将燃起的干戈。

他是父亲。

但他更是帝王。

“将汉王杨谅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

“大理寺卿听旨,三日内,务必查清此案始末,给高句丽使团一个交代!”

杨谅被架起时,目光先是死死地锁在杨广的身上。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

随即,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他就那么盯着我,很久很久。

他一定是想到了。

想到了我这些天若有若无的引导,想到了刚刚殿外“意外”的摔倒,想到了他扶住我腰肢时,那粉末早已无声无息的落入手掌。

一切都是我做的。

是我借他的手,除掉了高句丽的世子;也是我借高元之死,将他彻底拖入了深渊。

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竟然还残留着那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我没忍住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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