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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落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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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落日

我们就在这永济驿馆住了下来。

一来我的身子需要静养一段,经不起来回的奔波。二来杨谅的事情需要收尾,李渊刚刚上任并州总管,很多事务杨广也需要与他交接部署,稳住北方局面。

每日,我都要喝下好几碗杨广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药材煎成的汤药。

那些灵芝、人参、鹿茸,千金难求的好东西,确实吊住了我的这口气。我的手脚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得吓人,脉象似乎也平稳了些许。

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

内里的精气神,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

就像一盏油灯,被人强行添了最好的灯油,火苗看着旺了,可灯芯却早已在不可逆转地燃尽。

那是无数的奇珍异宝都救不回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

难受得厉害时,我总会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与其让我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受尽折磨,不如痛痛快快地给我一刀,让我一了百了。

好在,杨广总是在我身边。

他忙完公务,哪怕只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也会立刻赶回驿馆陪我。有时甚至撇下随行的官员,独自一人钻进小厨房,守在那小小的泥炉前,亲自为我煎药。

他第一次去煎药还是被我偶然撞见的。

那个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识得刀光剑影的太子,笨拙地守在小泥炉前,被烟火熏得满脸乌黑,还一本正经地学着别人的样子拿扇子扇火,结果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就笑出了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连胸口的滞涩都顺畅了几分。

杨广见我这幅模样,也顾不得脸上的黑灰,凑过来捏我的鼻尖,故作凶狠道:“笑什么?再笑就不给你放蜜饯了,苦着你。”

然而,再甜的蜜里,终究也藏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杨谅那个疯子,最终还是用他的死,在我们之间种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个关于“我和皇位”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总是在不经意间发作。

哪怕我理智上明白,他既是我的夫君,又是大隋的储君。

哪怕我清楚地知道,他连杨谅最后的心腹死士都放走了,那是何等的政治筹码,他为了我眼睛都不眨就舍弃了。

我更知道,以他的脾气,若是我问出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为什么要选择?孤都要。”

可人心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我就像个闹着要吃糖的孩子,明明兜里已经有了很多颗,明明知道大人有难处,可我就是贪心地想要一个毫无保留的、哪怕违背他帝王原则的偏爱。

小世民偶尔会偷偷溜出来找我玩。

自从他在悬崖上放出那一箭救了我,这个还不到八岁的孩子,在军中简直成了传奇,连宇文成都都跟我念叨,说这小子临危不乱,胆识过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但奇怪的是,我发现杨广看向小世民的时候,眼神竟会有些发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欣赏,有探究......或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一次被我撞见了,我心里涌起一丝惊疑,但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

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未来取代隋朝的会是眼前这对父子,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大概是错觉吧。

或许,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是可造之才,等他长大后,可以好好重用一番。

小世民倒是浑然不觉这些暗流涌动。

他依旧活泼,一边脆生生地叫着“太子舅舅”,一边熟稔地扯着我的手晃悠:“萧姐姐,你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呀?我还想跟你比箭法,我最近又进步了许多呢!”

站在一旁的李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着打圆场:“世民,休得无礼,你应该称呼太子妃殿下为舅妈才对,现在都乱了辈分。”

小世民却充耳不闻,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是拉着我的手“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看着他那张尚且稚嫩、却已隐隐透出英气的脸庞,再看看身旁正低头专注地吹凉药碗的杨广,心里那片荒芜,似乎也被这点人间烟火气,悄悄焐热了一角。

“好,等姐姐好些了,一定陪你比试。”我轻声应道。

杨广将药碗递到我唇边,温度刚好。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先把药喝了,乖。”

十日后,并州的事务差不多尘埃落定。

这日,杨广坐在榻边替我绾发,动作间带着难得的松弛。

“锦儿,”他低声道,语气里有种卸下重担后的柔和,“回京之前,孤带你去雁门关走走。”

“那里的落日很美,你会很喜欢。”

雁门关。

落日。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道被我封存的记忆闸门。

我想起了杨谅。

想起了那个疯子说:“江陵也很美,但比起并州还是差了一些。等到了并州,本王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那才叫壮阔。”

翌日,杨广去前厅处理最后几件军务。

我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杨谅临死前,塞进我手心里的,那块刻着“汉”字的玄铁兵符。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我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并州特有的寒气。

我利用了他。

我利用了他对我的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利用了他骨子里对杨广那份不甘和嫉妒。

我将杀高元、挑起边境争端的罪名,一手推到了他的头上。

他是该死。他草菅人命、他罪有应得。

可若是没有我,他本可以多活几年,也不至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不,我不后悔。

我避开了四年后那场惨烈的战事,我救了无数会埋骨辽东的将士,我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我不后悔。

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像个孩子一样跟杨广较劲时的样子。

想起他漫不经心地说,父皇怕我们太好了,抱成一团,他管不住。

想起他最后跳崖前的样子,白衣翻飞,笑容张扬。

我对他,有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杨广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我摊开的手掌上,准确地锁定了那块玄铁兵符。随即眼眸暗了暗,那刚刚还因处理完公务而略显柔和的神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翳。

“在想什么?”他走近。

我摇了摇头,将那点怅然掩去,转过头看向他,主动岔开了话题:“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他却没接话,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那块令牌上,半晌,才低低地开口,语气笃定:

“锦儿,你在想杨谅。”

还没等我来得及辩解或否认,他猛地俯身,一手扣住我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住了我。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近乎啃咬的力道。

与此同时,他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背,不容分说地将那块令牌从我掌心抽走,随意地扔到了角落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像是彻底切断了什么联系。

我下意识地顺着那块玄铁看过去,视线还未聚焦,整个人便骤然失重。

他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

下一瞬,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滚烫的唇再次落下,这一次落在我的耳畔,比刚才温柔,却更加不容抗拒。

“锦儿,不许想他。”

我怔怔地看着上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从那夜他喝醉了酒、险些伤了我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

因为我的身子实在虚弱,太医叮嘱静养,断不可劳累,也最好不要行房事。

他一直记得,克制着,忍耐着。

可今夜,他的眸中分明闪着火光。那火光炽热,危险,带着一种渴望。

他想要我,想要确认我是属于他的。

从人到心,依然是属于他的。

我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无声的迎合,让他终于不再犹豫。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眉心到眼角,从锁骨到心口。

我仰起头,任由他予取予求,在这片温柔的暴风雨中,将自己完全交付。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外的东宫卫队已整装待发。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身体到底有些酸软。我裹紧了斗篷,随着杨广走出驿馆大门,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残留的睡意。

刚走出去,一眼便瞧见了停在后方的一辆稍显小巧的青绸马车。车辕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抱着拳,对着这边恭敬地行礼。

是小世民。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湖蓝袍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短氅,衬得人精神奕奕,像只等待出征的小豹子。

我有些意外,踱步过去,“世民?你也要跟我们去雁门关?”

小世民仰着脸看我,一本正经地说:“对呀,太子舅舅特意跟我爹说的,说萧姐姐最近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舅舅说萧姐姐喜欢我,有我陪着,姐姐心情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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