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稚子赤心(1/2)
第375章稚子赤心
临安。
关于张叔夜的事情,没人敢再当着尚谨的面提起。
上上个把尚谨气到病发的黄潜善已经被大卸八块了,也就是秦桧属于主战派,不然昨日就会被关胜扔出大殿。
议事结束,尚谨留在宫中。
他神色凝重地为赵构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官家,臣不在的时候,康履是如何照顾你的,怎会如此严重?”他担忧地问。
他丝毫不心虚地把锅扣在康履头上,反正人都死了,又不能从地里爬出来说他是污蔑。
“以前我便发觉官家体虚,需要好好调养。可是时局混乱,我所能做的也只是钻研药方,时时注意官家的身体。”
“我离开时还提醒过康履,叫他无论如何,都要记得为官家熬药。”
他当初的确提醒过康履,但是那药十分精细,匆忙渡江南逃,哪有空制药熬药?再往后赵构症状已显,喝药也没用。
“官家遭受连番惊吓,辗转流离,又没能按方调养,如今已是肾阳衰微、命门火衰之象,若不能及时救治,恐阳损及阴,则肾阴阳两虚,此症至重,或将危及性命。”
他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笑出来,这的确是在恐吓赵构,他不可能让赵构因此而死。
太慢了。
“我会尽力为官家调理的。”
听他说还可以调理,赵构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当真能治好?”
“臣不敢断言,但官家应和臣一般抱有希望,才利于养病。”他垂眸道。
他当然不会治好,但可以帮赵构把肾阳虚变成肾阴虚,或者阴阳两虚。
赵构被他关切的模样骗过去,欣慰地说:“明章,多亏有你。”
于是尚谨顺势提起自己最关心的人:“官家,嵇仲他……”
“你不用担心,他再如何,也牵扯不到你身上。”赵构当然不会傻到计较这件事。
且不说尚谨对他忠心耿耿,昨日还因为张叔夜的消息差点哭死过去,就算尚谨真的和张叔夜早就有联系,他也不能为此贬斥尚谨。
只有尚谨敢说他的病有希望,他又怎么会找尚谨的麻烦?
*
朝臣们都以为尚谨是要休整一段时间的,然而尚谨永远是最勤快的那个。
他正式担任参知政事,成为了大宋最年轻的宰相。
日常除了为赵构治病,还要处理政务。
朝廷运转着实算不上顺畅,李纲花了几个月把草台班子理顺加固,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便被贬了,赵构焦头烂额地用这套班子治国。
尚谨开始着手对草台班子修修补补,他似乎总是比旁人看的更远,处理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参知政事虽为副职,可他能力突出,又得赵构信任,加之朱胜非等宰相被除职,他隐隐有为东府之首的意思。
而叛乱平定后,功臣受赏,张浚任知枢密院事,掌握军务。
他们俩不可避免地常常“出双入对”,众人以为他们的关系逐渐近了起来,实际上只是他们不演了。
尚谨感觉到张浚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抬头问:“看我做什么?”
“忽地庆幸当初未与你为敌。”张浚感叹道,“天赋当真可怕。”
“不是天赋惊人。”
是经历的多了,看的也多了。
他在中枢为官超过百年,与多少千古名臣共事,因而即便时代不同,也总是能很快上手。
“德远,你比我有天赋。”
张浚才三十三岁,三十岁之前没做过大官,如今当宰相却毫不逊色于其他人。
“夸我有天赋?从你这个神童嘴里说出来,半点都不能信。”张浚摇摇头。
“其实我已经两百多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仰望先生和师伯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
把自己的年龄叠加起来,他“三十三岁”时才拜师韩非子没几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观察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他很不习惯古代的生活,但回想起来,可要比现在轻松多了。
“……”张浚沉默着把他压在桌角的书翻出来,摆在面上,“少看志怪传奇。”
这书看着有些旧了,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有小人图,看起来像是神仙,衣袂纷飞,浮于云端。
“是真的。”
张浚当然不会相信,与他玩笑:“难怪你喜欢看传奇。”
转念一想,尚谨这个年岁爱看闲书也很正常。
“是啊,这书还是唐朝人写的呢。”他将轻抚书封,将书收起来,“总有一天我要打回家的。”
这本书只有他能翻阅,旁人想要打开便会发现纸张都黏在一起了,怎么也分不开。
如果张浚能看到内容,便会发现是段成式所写《酉阳杂俎》中的语资篇。
不同的是,世上不会有人看过这一部分的《酉阳杂俎》。
语资篇专写轶事奇闻,这本薄薄的书,是段成式专为他所作,把他写的跟神仙似的,在大唐时颇受百姓追捧。
张浚也没真当那书是唐朝写的,注意力转移到尚谨最后一句话上,叹道:“京东路这两年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官家打定主意留在杭州,连杭州的名字都改了,金军势必长期控制京东路,以图南下。
“我说的是河西。”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于张浚被他的话带着思考。
河西从未属于大宋,若说两百多年前,那也是归义军……大唐!?
张浚忍不住在心中笑自己,还真被他给绕进去了,玩笑话也能当真。
“你就算真是河西人,想要打下河西,谈何容易?”
尚谨神色认真:“有生之年,会实现的。”
张浚不置可否,提起自己的打算:“我有个想法,原本还很犹豫,但是你回来了,我觉得我可以放手去做。”
“你说。”尚谨装作不知。
“东京留守司的话事人仍然是你,对吗?”
面对张浚直白的询问,他并未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淮南路有岳飞在,又有留守司帮助,金军久攻不下,川陕那边可能被他们当作突破口。”张浚担忧地分析局势,“如果金军入陕取蜀,那……”
张浚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尚谨也明白。
“你想去那边?其中艰辛,不可估量。”
原本西北军队是大宋最强悍的军队,然而靖康之变后的几年间,西北守备羸弱不堪。
种家军将士战死无数,只剩八十岁的种师道在开封养老。
折家军死守战败,折可求降金后随金军攻打陕州。
钱盖和范致虚等人率军抗金亦被击溃。
而川陕多军阀,几乎与唐朝节度使无异,张浚要想号令他们,并非易事。
原本凭借此次勤王护驾的功劳,张浚已经彻底在朝堂中站稳脚跟,不必依附他人。
可张浚若是前往西北,无论如何都是为日后埋雷。
张浚叹道:“我知道,这事费力不讨好,但我不能不去做。”
“那就去做。”尚谨毫不犹豫地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临安这边有我。”
他自己常常说这话,更受不了旁人说这话还要受委屈。
张浚欣喜地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可是还有个问题。”尚谨担忧地问,“德远,你毕竟不是武将,用兵之道,当真可与金军匹敌吗?”
富平之战虽解了东南之困,却也是惨败。
张浚抿唇道:“你既不信我,又为何支持我?”
“不是不信你,而是太了解金军。”尚谨无奈地解释,“我信你的决心,信你的手段,但我也清楚金军的实力。”
“我不会阻止你,因为天底下只有你有这个胆气去做这件事,只是忍不住叮嘱你……”
张浚被他的话语安抚,刚刚升腾起的被质疑的委屈烟消云散。
尚谨轻声道:“德远,永远不要轻看你的敌人,也永远不要觉得支持你的决策就是可用的人才——好比秦桧。”
再比如富平之战时的刘锡。
听他突然提起秦桧,张浚眼皮一跳:“你怀疑他是金贼派来的奸细?”
张浚当然不会觉得是先前的事情让秦桧得罪了尚谨。
尚谨少有意气用事的时候,必然是秦桧本身有问题,这种怀疑也有大臣提出来过。
但是这些时日与秦桧相处,很是聊得来,秦桧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未必是奸细,但他会是主战派的敌人。”尚谨蹙眉道,“有些自己人比奸细可怕多了。”
若能遇到一个与自己完全契合的人,要么是难得一遇的知己,要么是对方的段位比自己高多了,才能刻意迎合。
“你的判断从未出错,但他真有资格与你为敌吗?你可是陪着官家好些年了。”张浚觉得无论如何秦桧也越不过尚谨。
他若是官家,就该把尚谨供起来,这样好的臣子,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尚谨垂眸道:“君臣情谊,不可尽信。”
【宿主,那……】
系统后面那一长串姓名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尚谨捏了猫爪,打断输出。
「别扯上其他人。」
张浚本想问尚谨怎么说出如此灰心的话,可想到官家极少坚定地站在主战派这边,便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们又聊起川陕军阀之间的关系,尚谨把那些人的老底透了个遍,正要继续说起关于曲端的事,宫中便差人来请他们进宫。
见来的宦官心焦如焚,尚谨问道:“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苗傅抓着了!可是皇太子病了,所以官家请相公们入宫。”
*
太子的情况并不好,不懂世事的年纪忽然被推上皇位成了傀儡,好歹还被精细地养着,然而苗傅逃命的时候可没空照顾太子。
颠沛流离、惊惧交加,刚被救回来时精神萎靡,返回途中忽然高烧不退,张劢那边请了大夫医治。
赵构急得把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大夫都给派去给太子治病。
过了几日,看起来已经大好,不想病势开始反复,现在护送太子的人停在东阳附近不敢向前。
再三犹豫之下赵构决定把尚谨也派过去。
他唯一的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这时候便体现出暴露医术的坏处了,尚谨若是没能治好太子,赵构极有可能迁怒于尚谨。
“官家,我这就启程。”
对于赵构的决定,尚谨没露出任何对权力的留恋和对背锅的犹豫。
“我前几日见到母亲,她听闻我心疾发作,将当年为我诊治过的名医都请来临安。其中也有几位小儿科和擅长治伤寒的大夫,不若让他们一同前去为太子诊治?”
太子反复高烧、热性惊厥,严重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引发脑膜炎或者心肌功能受损。
哪怕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不及时救治都会危及生命,更别说太子被苗傅折腾了两三个月,几乎已经不可能救回来了。
如果他还有能量,或许还有极小的概率能救太子,然而自从来到宋朝,他已经变成了日光族,但凡有一点能量,都会抽药送去给东京留守司和岳飞。
何况他也不能救太子,杀了赵构又扶持赵旉?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赵构让他去救太子,他治不好,必然要背锅,日后还可能被人泼脏水,所以他必须拉上他的大夫天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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