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师门(1/2)
第383章师门
赵伯琮自从入宫,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耳畔的声音是陌生的,但熟悉的摇篮曲足以抚平他不安的心。
宦官欲言又止,被尚谨抬眸瞧了一眼,立刻闭上嘴,拿了被子过去帮忙盖在赵伯琮身上。
反正官家是要尚相公来与赵伯琮接触,又没说非要教书,还是不要触怒宰相比较好。
尚谨哼唱许久,到嗓子哑了才停下,宦官极其有眼力见地为他端上茶水,又在他面前摆了本《千字文》。
他腾出一只手,想要随意翻书,却险些惊动了赵伯琮,于是只好收回手轻拍,也收了把赵伯琮抱去床榻的想法。
待赵伯琮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还躺在他臂弯里,睁开眼便看见昏暗烛火映照下沉静的面庞。
他的目光落在揉眼睛的赵伯琮身上,用被子把人裹成了一个圆球。
“刚醒来容易着凉,我叫人备了衣物,先加衣。”
“好,夫子……”赵伯琮乖巧点头,艰难地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就懵了,“嗯?”
为什么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被子就落在地上,外衣就披在身上了?
刚来不久的邵成章更为震惊,默默收回了原本要去帮忙的手。
明章的身体似乎比预想得更“强悍”?
听小宦官说,赵伯琮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明章怕吵醒赵伯琮,维持着跪坐怀抱的姿势,几乎没有动弹的时候。
尚谨替赵伯琮理了理发丝,笑道:“你随阿游一起,唤我先生吧。”
“先生。”赵伯琮喊完,不得不注意到旁边看起来比自己稍大几岁的陆游。
陆游的眼神在光线不好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幽怨。
他像往常一般在书房等先生,被告知先生留在宫中教导皇帝新收的养子,这才明白先生当初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先生让人来接他一同入宫,但是刚走进殿中,就发现先生在唱歌哄赵伯琮睡觉。
他都不知道先生会唱歌呢!
毕竟先生看起来就更适合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边看书作文,或是在朝堂上论遍群臣施政布策。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唱歌的人。
尚谨看到陆游那副胡思乱想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恰巧对上邵成章的视线。
于是他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同时被邵成章和陆游扶住。
他的确觉得身体发麻,但刚刚缓了一会儿也就好了,只不过不能显得太
“阿游困了吗?用不用我哄你睡?”他顺手摸了摸陆游的头。
陆游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不用!师弟是小孩子,我又不是!”
赵伯琮小心翼翼地抬头,这时才发现自己很用力地仰面也看不到尚谨的脸。
“师弟?”
他大约明白,夫子和师父,是有区别的。
“是,你可愿让我做你的老师?”尚谨蹲下身看着他。
“先生。”他点点头,又看向陆游,眼睛弯成月牙模样,“师兄。”
陆游故作严肃的脸顿时显露笑意。
好吧,多个师弟也挺好的。
邵成章将殿内的宦官都招呼了出去,免得打搅师徒三人。
殿门外,他低声警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自己清楚。”
“是。”
末了,他叹气。
他和明章,还真是越来越有“内外勾结”的样子了,但他不后悔。
*
出了皇宫,尚谨一把将陆游抱起来,笑着说:“什么大孩子小孩子的,不都是孩子吗?”
陆游也不扭捏了,直言道:“我这是学先生!”
“怎么就学我了?”
“爹娘说,先生少年老成,挑的起担子,叫我学你,以后早早报效家国。”
“你啊,小小年纪挑担子是什么好事吗?若天下太平,哪用得着孩子担负那么大的责任。”他拍了拍陆游的头,“莫说是及冠,便是再涨几岁,那担子也该一点点分给你们,哪有一股脑扔给你们的。”
他在太平之世长大,耳闻先辈英烈的事迹,是以身处乱世时,更想要争出太平盛世,哪怕是为此赴死也在所不惜。
虽然他来的朝代太早,到的时间晚了一些,但仍然可以为南宋许多人遮风避雨。
“但是现在不太平呀。”陆游琢磨片刻,兴冲冲地提议,“先生,等咱们收复了失地,回了开封,你再收一个弟子吧。”
“我们可以让他在天下太平的时候长大!”
他一怔,随即发出喟叹:“阿游……”
陆游说出这种话是自然而然,对尚谨的感怀毫无所觉,继续叽叽喳喳地畅想下一个师弟。
等回了家中,陆游的目光落在书房的架子上。
先生的书房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眼前的置物架。
他家中也有相似的架子,但上面摆的都是瓷瓶珍宝,而先生的架子上都是紧闭的长木盒。
“很好奇?”
“嗯!”陆游用力地点头。
于是尚谨说:“挑一个看看吧。”
陆游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到了架子前,兴奋地指离门口最近的盒子。
这盒子很宽,看起来就与别的不同。
于是尚谨上前在木盒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木盒便弹开了。
“!”陆游这才反应过来是个机关盒,难怪他根本找不到打开的关窍。
也不知道先生是从哪里买的,看着就很好玩。
他探头探脑地望去,发现木盒中躺着一把琵琶。
琵琶的面板上不是如今常见的花纹样式或绘图。
很奇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苍茫的高山,阔远的瀚海,高耸的关隘,整装待发的骑兵,军旗上隐约写着字,但是在这个距离看不清。
他问道:“这是哪里?”
“敦煌,酒泉,张掖,玉门关,阳关,鸣沙山,死亡之海,无论是哪里,都是河西。”
这些地名在陆游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只觉陌生又熟悉。
这不就是先生给他讲的大汉故事,还有夫子那垒成山的唐诗里出现的地方吗?
再看那些骑兵,陆游又问:“是出征吗?”
“嗯,是归义军的重甲骑兵。”
是他的同袍,是他的赤心,是大唐的归义军。
尚谨珍重地将琵琶取出来,陆游才观察到背板上也刻了画,这个好认,应该与佛有关。
“背板上是敦煌莫高窟。”
陆游还没弄清归义军是什么,便有了新的疑惑,征战背面画这个吗?
尚谨看懂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敦煌人大都信佛。”
对制作这把琵琶的工匠来说,归义军杀的都是残害百姓的吐蕃人,自然会有神佛保佑。
陆游却更疑惑了,大宋没有河西,河西的琵琶,先生是怎么得到的呢?
尚谨继续道:“这是唐武宗时,敦煌最有名的琵琶匠,为归义军的一名将领所制。”
陆游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唐朝的啊,他还没怎么细读大唐的史书,或许以后就知晓了。
“这把琵琶叫什么?”
“戍声。戍守之戍,鼓声之声。”尚谨坐下,“是我最喜欢弹的琵琶。”
他竖抱琵琶,指尖一拨,音似戍边号角,声若战鼓穿云。
但他只弹了几个音调,并未成曲。
“先生还会弹琵琶?”陆游很是震惊。
他以为先生与琴更相配。
尚谨叹息:“是啊,以前我常弹戍声,自从来了这里,便再未弹过了。”
“为什么?”陆游不解地问。
“等何时朝廷上下团结抗敌,才有资格弹奏戍声。”他喃喃道。
戍声总会让他想起大唐的时候,那个一心收复失地的朝廷,那位雄心满怀的皇帝,那些殊途同归的好友。
两相对比之下,他不愿再弹戍声。
“先生,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吗?”
他眸中略过光亮,喃喃道:“不会远了。”
*
宦官们告诉赵构,尚谨去了之后先是与赵伯琮熟悉了一会儿,便开始教授《千字文》,都是公事公办。
翌日,赵构向尚谨询问赵伯琮如何。
“他是个很乖巧,也颇有天资的孩子。”尚谨回答的同时也反问,“官家是怎么想起让我去的?”
“你看人准,都说三岁看大,自是要让你看看的。”赵构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但是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每每他同意儿尚谨不赞成的,结果总是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尚谨面上带着得到夸赞和信任后浅浅的笑意:“其实也不是看人准,只是看得出,谁对大宋忠心,谁对官家赤诚。”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永远真挚热烈,叫人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都说严师出高徒,我毕竟没有太多时间教导督促他,不如请几位名师吧。”
“你可有推荐?”赵构如今已经习惯了不管是否采纳都要听一听尚谨的意见。
“臣幼时也曾拜会过许多名师,只是他们如今都被伪朝扣押。”
其实更多人是像辛氏那般,家中根基在故乡,走不了的。
他当然不会直说原因,而是用“扣押”二字。
“不过臣当年来东南求医之余,也曾请教求学,对某人印象颇深。”
“谁?”赵构一直知道尚谨人脉广,别说文人墨客,三教九流地人都认识一点。
“毛德昭。”他推荐的是陆游的夫子。
为了不显得刻意,他故意以玩笑的口吻勾起赵构的兴趣。
“他可严格了,当年我来东南,曾经拜会,他把我批得一无是处,说我这个神童不知是哪里得来的。”
“若非我尊师重道,身子又不好,定要当场与他拌嘴的。”
赵构颇为讶异:“毛德昭竟然连你都瞧不上?”
要知道尚谨可是赵佶选中的神童,还赐了进士出身。
他自己的爹他自己清楚,当皇帝不怎么样,但论才华没多少人比得上,挑中的人至少不会在学识上有什么问题。
更别说尚谨可是人尽皆知的天才,怎么能被贬得一无是处。
尚谨笑着摇头:“毕竟稚子年幼,又担负盛名,在毛德昭的眼中,我不够好也实属正常。”
其实毛德昭是真的喜欢讥讽人,他当时确实有一处错误,被嘲讽也不奇怪。
毕竟他的很多知识来自过去和未来,与大宋的某些细节还是有差别的。
“他素有严名,不会因赵伯琮是官家的养子就放纵,很适合。”
赵构表示还要考虑,这么一位严师是否合适还未可知,别教着教着把孩子打压得唯唯诺诺的。
而尚谨要的可不止是为赵伯琮挑选夫子,而是要让赵伯琮的身边多些自己人。
师兄师弟当然要一起上学了,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更是简单。
“官家,还有一事。”他提起藏书之事,“内府已经好几回说皇宫藏书缺乏,恐不能很好地教导宗室子弟,只是先前忙着抗金,没把这事放到前面。”
赵构微微皱眉,哪有功夫解决这事,内府也太不懂事了。
而对尚谨来说,这件事完全可以利用。
他提出解决之法:“其实这事要办,再简单不过了。”
“众人皆知,绍兴府藏书丰厚,陆氏、石氏、诸葛氏皆是大家。陆宰如今是临安知府,定会更加尽心尽力。”
“可也不宜花费过多,毕竟一切以战事为主,让内府去挑必须的出来,若真是把那几万卷都给抄录,还不知要花多少。”
赵构对尚谨的贴心十分满意,又嘱咐他:“交给你去办,但也别太费心费力,你的重心该在政事上。”
不是赵构不重视藏书,而是时局如此,不希望尚谨分心。
“臣都明白。”
*
如今为赵伯琮动心思的人不少,张婕妤张缨铃亦是其中之一。
既做了养母,她定是要负责的。
得知赵构为赵伯琮寻的老师竟是尚谨,她难抑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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