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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较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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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尚谨忽然转身,伸出手。

那猎隼歪头看了看,竟展翅飞起,轻轻落在他覆着皮革的腕上。

在山安愕然的目光中,尚谨用另一只手抚过猎隼背羽,动作熟稔如抚旧友。

“很多年前,我也养过这样一只。”他轻声说,“它能辨敌我,在乱军中啄瞎了敌将的眼睛。”

“你究竟是谁?”山安忽然又多了几分疑虑。

汉人少有训鹰的,更别说带鹰作战了。

“你的部落,叫什么名字?”尚谨不答反问。

山安吐出两个音节。

尚谨点点头,也用吐蕃话念出两个极其相似的音。

“在汉话里这两个字的音译是……”他顿了顿,换回汉语,“嗢末。”

“部落里人的样貌,差异很大吧?”他的目光扫过聚集的灾民。

“我早说过,我们是同族。”

“嗢末本就不是血脉凝结的族群,是相同的命运将不同来路的人聚集在一起。”

商队已整装完毕,他抬手,猎隼振翅飞回山安臂上。

见他要走,孩子们围拢过来,拽着他的袍角,又怯怯松开。

他俯身,用党项语说了句什么。

孩子们笑起来,用力挥手。

马队向南而行,融入渐浓的夜色。

猎隼长鸣一声,展翅在空盘旋数圈,终究还是落回山安肩头。

“你跟着他去看看吧。”山安低声道。

猎隼乘风而起,追随而去。

*

宋夏边境。

一个伤了腿的灾民却走在最前面,伤处用脏布胡乱缠着。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最后的气力踏进土里。

身后跟着十多个人。

有断了胳膊的老人,有满目绝望的妇人,有神情麻木的少年。

他们沉默地走着,无人说话。

说话费力气,而力气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听闻边境有善人收容难民,他们从西夏境内逃来,也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躲过巡边骑兵,躲过流寇马贼,终于望见那几缕袅袅炊烟。

他们中有人依稀记得这处地方,原来也是西夏和大宋争来争去,战争不断,渐渐地人也少了,只剩断壁残垣,很难说到底属于哪一方。

地平线上,营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先看见栅栏尖顶,再看见飘扬的宋军旗帜和瞭望塔,然后是整齐排列的帐篷。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

营门外排起了长队。

宋军士卒维持着秩序,虽全副武装,面容肃穆,却无凶戾之气。

一名通晓党项语的文吏站在木台上,高声宣讲:“入营者需登记籍贯、来处、同行者关系!伤者往左去医棚,无伤者往右!营地有规矩,不得私斗,不得盗窃,不得擅自离逃!违者逐出!”

登记处,负责记录的文书官询问情况,一一记录,并有人简易地画下他们的相貌,记载外貌特征。

记录完毕的人领到一块木牌,被引往不同区域。

医棚最是忙碌,清洗伤口、正骨敷药、煎煮汤剂……

棚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不时有病患忍着痛,用蹩脚的汉话道谢。

医官头也不抬:“不必谢我,这都是我大宋朝廷的安排。”

他麻利地给人换药,纱布缠到一半,忽然顿了顿,问道:“这个伤口,是箭簇?”

*

中军帐内,陆游正对灯核验名册。

“今日新到两百二十人。其中确认有从军经历者四十七,工匠十一……”他揉揉眉心,继续往下看,“声称知晓户籍处粮仓位置者七,能画出夏军布防简图者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当然不是纯粹发善心。

要是大发善心、不求回报的救助西夏人而无所图,怎么对得起这些年边境奋战的将士?

救灾是真,但收揽人心、趁机打探西夏底细、吸纳可用之人,也是真。

至于来的灾民太多养不起,更是不用担心。

营地设在两国交界处的争议地带,西夏官兵又不是瞎子,能逃到此处的终是少数。

灾民越是被拦着越是激化矛盾。

如果灾民真把西夏军队给掀了的话,他们也很欢迎。

而灾民如何知晓大宋在收容灾民,当然是间谍散布的消息。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近日从灾民口中汇总的情报:灵州粮仓被灾民疯抢、左厢军司逃卒日增、兴庆府粮价飞涨……

他们得到的情报也不能尽信,还需要甄别。

若这些情报都为真,西夏内部已如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帐帘忽然掀起。

辛弃疾大步走进,眸中带光:“师兄!先生回来了!”

陆游搁笔起身,惊喜地跟着往外走。

他们也不知先生为什么非要出关去凉州一趟,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他们想跟着的,结果先生硬是不让他们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就这么点时间,先生能跑个来回,根本不需要他们跟着。

“阿游,我交代的事情办的如何?”尚谨接连奔波数日,难掩疲惫。

“先生快去休息,这边的事情我都管得好着呢。”陆游贴心地说,“我已联络各地守军,近来加强防备,以免西夏狗急跳墙。”

他们送尚谨出了营帐,传来更鼓声。

一只猎隼降落在尚谨身侧,豆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是哪里来的猎鹰?”

“天上掉下来的。”尚谨面不改色,迅速溜走。

的确是回来路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长鹰了。

二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只好抬头望天。

真的吗?他们怎么觉得不太可信啊?

陆游看着北方夜空,忽然道:“弃疾,你说西夏皇帝此刻在做什么?”

“大约在头疼吧。”辛弃疾答道。

面对他们这样的强敌,他要是西夏皇帝他也头疼。

*

兴庆府,皇宫。

确切地说,是皇宫和皇宫的废墟。

几处宫殿塌了半边,雕梁画栋埋在碎瓦断木之下。

工匠们在断壁残垣间忙碌,号子声、凿石声、监工的呵斥声混杂一片。

朝堂议事换了宫殿,西夏皇帝李仁孝扶额而坐。

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染霜。

案头堆着的每一份奏报都沉甸甸压在心口。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国相、晋王、御史大夫求见。”

“宣。”

三人鱼贯而入。

国相任得敬面色铁青,晋王李察哥眼神阴鸷,御史大夫斡道冲眉头紧锁。

李察哥先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陛下!宋人在边境设营收容灾民,已逾半月!这是收买人心!应该立刻发兵,封锁边境,捣毁营地,将南逃叛民尽数擒回!”

斡道冲当即反驳:“百姓南逃,是因活不下去!要是朝廷赈济得力,谁想跑?当务之急是调拨粮草、安抚灾民,而非一味镇压!”

“安抚?”任得敬冷笑,“粮从哪来?兴庆府粮仓已空了三座!各地军司都在要粮,拿什么安抚?”

“那就查!”斡道冲朝李仁孝请求,“陛下,臣请彻查赈粮去向!各州府上报领取之数那么多,灾民却如此暴动,其中定有贪墨克扣!”

李察哥陡然变了脸色:“天灾当前,谁敢贪?!”

“只是事实如此……”

谁着急谁中饱私囊。

“斡道冲!你别危言耸听!”

李仁孝看着自己的心腹与大患争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自认不是什么昏君,也有在努力救灾,奈何朝政把持在权臣手中,很多事都不能放开去做。

李仁孝一拍桌案,殿内霎时寂静。

倒不是他们有多听皇帝的话,只是给皇帝一点面子。

“传旨。加拨物资,分发给各受灾州府。但边境……”他顿了顿,“也要加强管制,派兵把人赶回来。凡私自南逃者,以通敌论处。”

退朝后,李仁孝留下了斡道冲。

“你说实话,民间到底如何?”李仁孝声音疲惫。

斡道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陛下,臣不敢瞒。兴庆府粮价已是平时十倍,灵州有灾民抢粮仓被镇压,死伤百余。各军司上报,士卒因家中遭灾,逃亡者日增……”

“朝廷的赈灾粮呢?”其实李仁孝心里大概也有数。

“杯水车薪。”斡道冲苦笑,“而且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时,十不存一。”

李仁孝沉默良久,忽然问:“宋境那个营地……真有那么好?”

“灾民们在那里帮忙扩建营地,一日供给三餐,伤残者还有医师治疗。”斡道冲沉声道,“恕臣直言,如今坐镇大宋西北边境的可是宰相尚谨。”

这个名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尚谨,执掌大宋权柄二十年,推行新法、整顿军备,平衡文武。

大白高国朝堂上下,无人不知。

李仁孝苦笑道:“为相二十余载,他办的事似乎从未失手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残破的宫城,他又想起那日见到的死寂的街巷。

大宋那边应当不是如此景象吧。

他不过比大宋皇帝年长三岁,亦是年少登基。

可他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遇到的权臣无时无刻不想着争夺他的权力。

原本他计划着等那些个权臣死的死,杀的杀,就能更好治理西夏了。

如今看来,大宋恐怕不会给他时间了。

或许他能趁此时机做些什么?

尚谨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不可以学。

他没有好老师,但还可以偷学。

李察哥也好,任得敬也好,这两个祸害别想留着。

前提是他能控制灾情。

“宋人肯听他的,拿出粮来救人?”

“他既敢做,自有把握。”斡道冲轻声道,“陛下,如今民间已有流言,说‘大宋仁德,国主昏聩’。”

李仁孝沉默良久,反而燃起斗志:“派细作混进去破坏,也看他们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急报!卓啰和南军司发生营啸,杀了监军,两千士卒往南边归宋,说是要去宋营讨碗饭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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