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各显神通(2/2)
“公则此计,甚妙。”袁绍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沮授虽觉得立双帝会致使时局动荡,但比起袁绍直接称帝,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只能退回队列。
议事厅内的人群散去,各怀心思。
沮授走在最后,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他没有回府,而是转身走向城南。那里是邺城大牢。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田丰盘腿坐在枯草堆上,身上常服略显脏污,脊背却挺得笔直。
“元皓。”沮授停在木栅栏外。
“公与怎么又来了?”
沮授示意狱卒退下,自己在牢门外席地而坐,开门见山:“今日议事,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郭公则献计,另立刘和为君。”
田丰听完,先是沉默,随即仰头冷笑。
“糊涂!郭公则这等误国之言,主公也能听得进去?曹孟德下诏又如何?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我们就不能清君侧?主公只需发一道檄文,将曹操与昔日董卓相提并论,昭告天下其欺君罔上之恶行!”
田丰目光灼灼,“大义名分一立,曹操发什么诏书,咱们都定性为矫诏!反正他曹孟德当年讨董时,也不是没干过矫诏的事。何必去立什么新君,平白落人口实,惹天下非议?”
沮授眼睛一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只要把曹操打成国贼,一切迎刃而解。
田丰没有停下,继续剖析:“至于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更是荒谬绝伦。他寄人篱下,造个假玉玺有何意义?这分明是曹操的离间计!主公应派人将其追回,好言安抚,请他从侧翼夹击曹操。”
沮授点头赞同:“我亦觉得此事有诈。只是主公当时正在气头上,郭图又在一旁煽风点火。”
“还有那刘和,”田丰一一安排妥当,“不如表他为幽州刺史,让他去安抚乌桓、鲜卑。北方一平,我军便可立即挥师南下,与曹操决战!”
“曹操刚得豫州,人心未附。豫州有袁氏多年经营的根基,只要我军大兵压境,倒戈者必不在少数。我们还可以联络徐州陶谦的两个儿子,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拿下徐州后让他们各掌管一郡之地。”
“江东孙伯符,勇悍善战,主公可派人前往联姻,结为外援。还有那个留在邺城的陈公台,此人与曹孟德有血海深仇。主公大可安排他悄悄潜回兖州,四处煽风点火,联络旧部。只要能给曹孟德添堵,什么手段用不得?”
田丰抬头,看着栅栏外的沮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孤立曹孟德。待打败曹军,主公即可一家独大,君临天下。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不比现在这般蝇营狗苟的行事,要来得强?”
“禁言。”沮授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喝止。
田丰脾气刚直,说话夹枪带棒,连主公都敢骂蝇营狗苟。也难怪袁绍听不进去他的良言,将他下狱之后也不愿见他。
沮授无奈摇头,“元皓,你这脾气若不改改,迟早要吃大亏。”
田丰冷哼,别过头去,“忠言逆耳。主公若连真话都听不得,这基业早晚败在那些阿谀奉承之徒手中。”
沮授知道劝不动他,便将话题拉回正轨,“其实,我亦觉得陷害刘玄德一事,确有可能是曹孟德暗中捣鬼。你刚才这番谋划,字字珠玑,乃是破局的无上良策。”
田丰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向主公进言。”沮授看着田丰,语气郑重,“我会设法为你斡旋,争取让你早日出狱。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田丰转过头。
“待你面见主公时,切不可再出言顶撞。”沮授苦口婆心,“你只需将刚才的计策,平心静气地说给主公听即可。万万不可再提什么蝇营狗苟之类的话语。”
田丰沉默良久,最终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为了冀州基业,我忍忍便是。”
沮授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计策再好,人出不来,也是枉然。
沮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逢纪。两人虽时有政见不合,但他与郭图矛盾更大,若能说动他,事半功倍。
逢纪听完来意,皮笑肉不笑。“公与,你我相交多年,该知我的为人。田元皓当众斥我为‘谄媚之徒’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沮授压下心头不快:“元图,如今大敌当前,正该同舟共济。元皓性直,并非有意针对。”
逢纪冷笑一声,“恕我无能为力。”
沮授碰了一鼻子灰,又转道去了审配府上。
审配为人严肃,听完后只是摇头:“主公心意已决,我等做臣子的,不该违逆。此事,休要再提。”
一连数日,沮授跑遍了邺城内有头有脸的谋士府邸,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要么是与田丰有旧怨,乐得看他倒霉;要么是明哲保身,不愿惹火烧身。
沮授心中悲凉,冀州人才济济,人心却从未齐过。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登了荀谌的府门。
荀谌乃颍川名士,与颍川派系的郭图辛评不是一路人,与冀州本土派系也素来若即若离。听闻沮授来意,他面露为难之色。
“公与先生,非是在下不愿。只是我处境尴尬,若去求情,怕是火上浇油。”
沮授长揖及地:“友若先生,元皓之谋,关乎冀州安危。如今能劝主公的,唯有先生这等局外之人。看在河北万千生民的份上,还请先生助我。”
荀谌看着伏身在地的沮授,长叹一声。他这位远在许都的幼弟,曾来信让他“多看,少说,静待时变”。可眼下,沮授言辞恳切,他若再推辞,未免显得过于凉薄。
“也罢。”荀谌扶起沮授,“我便随你走一遭。”
沮授大喜,正欲再谢,府外亲兵却来通报,言张郃、高览两位将军正在府外等候。
沮授一愣,与荀谌对视一眼,一同迎了出去。
张郃性情沉稳,高览勇猛敢言。见到沮授,张郃直接抱拳:“沮授先生,我与高览将军听闻先生为田军师之事奔走,特来寻你。”
沮授心中一热。有军中大将出面,分量自然不同。
大将军府,袁绍看着堂下站着的四人,脸色阴晴不定。
荀谌、沮授求情,他还能理解。毕竟都是谋士,有些交情。
张郃、高览乃军中宿将,文武勾结,非人主所愿。他压下心头火气,暗暗将此事记下。
不过,袁绍也清楚,田丰、沮授皆是冀州顶级士族,无凭无据,并不能如何,关他几天,挫挫他的锐气,目的已经达到。如今众人求情,正好就坡下驴,还能彰显自己的宽宏。
“罢了。”袁绍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元皓也是一心为公。传令,放人。让他先沐浴更衣再来谢恩。”
牢房阴暗潮湿。
狱卒打开铁锁,捧着一套干净外袍递上前,“田先生,主公有令,放您出去。那边备了热水,您洗漱一番再过去吧。”
田丰一把抓过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主公召见,岂能因洗浴耽搁进言。”田丰头也不回。
大将军府,张郃高览见袁绍脸色不善,已识趣退下。
脚步声响起。田丰跨入门槛。
夏日牢房闷热,田丰在里面待了几天,虽换了外袍,但那股气味依然浓烈。热风一吹,气味在大堂内迅速散开。
沮授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田丰转头,瞪着沮授,“公与躲什么?若是你被下狱,我断不会嫌弃你。”
沮授无言以对。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就不能收敛些。
袁绍捂住鼻子,心中火起。这老匹夫定是故意的,借着一身臭气来恶心自己,彰显对下狱的不满。
“刘玄德之事,我不与你计较。”袁绍语气烦躁,挥手赶人,“你先回去洗洗,成何体统!”
“主公!”田丰仿佛没听出袁绍的怒意,“沐浴是小,军国大事为重!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必是曹操的奸计!”
他根本不给袁绍开口的机会,连珠炮般地说道:“主公势力日益壮大,曹孟德心中忌惮,这才想借主公之手,剪除刘玄德这个潜在的盟友!主公若不信,可将那陈公台召来对质!”
田丰脑中思路清晰。陈公台只要不傻,就不会承认这是刘备的谋划。如今刘备远遁,他孤身留在邺城,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这事推到曹操的身上。
一旁的沮授心中却升起一丝欣慰。
元皓他成长了,虽然生硬,但总算知道说些主公爱听的话了。
“来人,”袁绍唤来侍从,“带田军师下去沐浴更衣。另外,去将陈公台请来。”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干净袍服的田丰精神焕发,恰在此时,陈宫迈步入内。他身形瘦削,颧骨微凸,显然过得有些不如意。
“公台,刘备私造玉玺一事,你可知情?”袁绍开门见山。
陈宫语气笃定:“大将军,此乃曹孟德的离间之计。”
袁绍眯起眼睛:“哦?你如何断定?”
陈宫冷哼一声:“这等阴谋诡计,一看便是荀衍荀昭若的手笔。他最擅长这种无本万利的勾当。计成了,大将军与刘备反目,曹操坐收渔利;计不成,对他曹营也没有半点损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而且,此计绝非他一人之功。曹营那群谋士,最喜欢围坐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条计策补充得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此等行径,将个人之智消磨于众人之议,全无首席谋主一言定乾坤的风采,实非大丈夫所为!”
沮授听着陈宫的控诉,眼睛越睁越大,甚至隐隐泛起亮光。
一群顶级智者,没有派系之别,没有内斗倾轧,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完善一个计划。
这分明是天下谋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沮授在心里叹气。主公这里派系林立。冀州派、颍川派、南阳派,大家各自为战,互相拆台。想要合作?根本不可能。
一个完美的计策,往往在无休止的内耗和互相拆台中,变得千疮百孔,最后胎死腹中。
大家防同僚,比防敌人还用心。
而曹营呢?大家各司其职,互补短板。
他心中羡慕得发酸,强行按捺住,生怕自己失态。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响起。
“你以前就是在这等群策群力、同心同德的环境中为曹操出谋划策?那你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换个主公?”
沮授猛地一惊,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还未等他反应,主位上已传来一声雷霆怒喝:“田元皓!你是不是想要改弦易张,去曹操帐下效命啊?”
沮授一个激灵,瞬间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