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六 春天很长（1/2）

林予棠四十岁那年，雾山的海棠花开得比往年早。

二月末，花房外已经落了一地粉色花瓣。书签老得走不动，整日卧在软垫上晒太阳，听见轮椅声才慢慢抬一下头。

傅聿川将猫抱到林予棠膝上。它比年轻时轻了许多，背上的骨骼隔着柔软的白毛也能摸到。

“昨天刚称过，三点九公斤。宠物医生说这个年纪出现肌肉流失很常见。”傅聿川蹲在她身边，手掌托着猫的后腿，避免压到她。

林予棠低头亲了亲书签的额头，故意问他核对过几次检查结果。

傅聿川面不改色地说只有一次。她没有拆穿，宠物医院昨晚已经发来消息，说傅先生让人确认了三次，还准备把整套监护设备搬进庄园。

这只从医院花坛捡回来的猫，陪他们走过太多年。它见过林予棠从拐杖到轮椅，也见过傅聿川从西装革履地守在病房门外，到学会蹲在花房里替一盆海棠花换土。

“它会不会离开？”林予棠顺着猫背，声音低下来。

傅聿川从不在这种问题上说假话：“会。”

“那你呢？”

“不会。”

林予棠抬眼看他：“这句就很假。你已经六十岁了。”

“五十三。”傅聿川纠正得极其严谨，“差了七年，不能算一样。”

岁月在他鬓角添了几缕浅白，眉眼依旧冷峻，只在低头看她时，才会露出旁人见不到的柔软。

林予棠笑了几声，胸口随即发闷，笑声变成低咳。傅聿川立即俯下身，先问胸口是否疼，又伸手去拿血氧仪。

“十分钟前才测过，九十六。”

“再看一次。”

数字依旧是九十六。林予棠将手指从夹子中抽出来，笑他几十年都没有学会相信自已。

“相信。”傅聿川收好仪器，“只是想亲眼看看。”

他几十年都没有改掉这个习惯。只要她说不舒服，便一定要看见数字，才肯真正安心。

基金会成立十五周年那天，康复学校举办开放日。林予棠原本只准备出席半小时，车到校门口，却看见两排年轻志愿者站在坡道旁。

最前面的人是小棠果。她已经完成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白大褂外套着志愿者背心，胸前的工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大棠，今天由我负责接待。你虽然是学校的主人，也只能当嘉宾。”

林予棠回头看向傅聿川，怀疑两人背着自已商量过。傅聿川神情平静，只评价小棠果安排得很好。

开放日的第一项活动是新医疗楼揭牌。楼内设有日间输血中心和心理支持室，走廊宽得可以让两辆轮椅并行，所有门把手都在坐姿能够触及的高度。

牌匾上没有傅氏，也没有林予棠，只写着“长明医疗中心”。

主持人请她致辞。林予棠展开提前准备的稿子，才念了两行，风便把纸吹落。小棠果想去捡，她摆了摆手，索性放下稿子。

“十五年前，学校只有一栋楼和二十七名学生。刚开始做这件事时，我总想亲自照顾好每一个人，后来才明白，没有谁能保证一盏灯永远不灭。”

她停顿片刻，风吹动鬓边的碎发。

“学校能做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开关在哪里。有人伸手求助时，旁边也有人愿意一起把灯点亮。”

掌声从人群中响起。傅聿川站在侧后方，没有走上台。镜头对准林予棠时，他向来会退开半步，可她只要回头，便一定能看见他。

活动结束后，一名坐轮椅的女孩拦住她。女孩十五六岁，头发剃得很短，手腕上还留着留置针胶布的痕迹。

“林老师，我也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刚做完移植八个月。”

“很辛苦吧？”

女孩原本一直在笑，听见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下来：“他们都说我很勇敢，可我妈妈每天偷偷哭，我不敢让她看见我也害怕。”

林予棠没有保证一切都会好。她太清楚病情不会因为一句鼓励而改变，未来也并非努力便一定有结果。

“害怕的时候可以说怕。你妈妈哭，不是因为你不够坚强，她只是爱你，又不知道怎样替你疼。”林予棠递出纸巾，“你也不需要每天都表现得很勇敢。”

女孩擦着眼泪，问自已以后还能不能上大学。

“有可能，也可能因为身体改变计划。先把今天过完，再过明天。大学不是唯一一条路，走得慢也不等于没有往前走。”

女孩看着她的轮椅，又问她是否难过。

“会，偶尔仍然会。”林予棠没有回避，“坐轮椅不需要每天都励志。你可以生气，可以觉得不公平，只是别在最难受的时候，替以后所有日子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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