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德伦的漩涡(6)(2/2)
屈听洄转身走。
却没想,屈承南望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竟然一丝冰冷幽暗,钢笔死死按进纸里。
“——屈听洄,你仔细想清楚了,到底是谁在养你,到底是谁把你接回来改变了你的人生,到底谁才是你的骨肉至亲,没有我,你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挣扎,你不过来感谢我,现在竟然还想着掀桌?谁教你的规矩。”
屈听洄脚步顿住。
钢笔摔在桌面上,弹到半空中,又重重摔回去。
“一个外人,竟然也值得你这样和你的亲生父亲怄气,屈听洄,你真是好样的。”
屈听洄转过身,道:“外人?我看,你也没把我当人吧。”
“我没把你当人?我要是没把你当人,我能把你接回来当宝贝似的供着?结果到头来说我不把你当人?你就这么寒我的心?”
“怎么,你要为了贝家那个小狐狸精和你亲爹作对吗?你要为了他和你亲爹闹翻吗?”
屈听洄冷冷道:“是你和我闹还是我和你闹?抛弃你?没有儿子不要父亲的道理,要真说不要,该是你不要我吧?”
“所以你还在怪我当年没有留下你?”
屈听洄同他打上语言战争,寸步不让,“难道现在不是你在怪我吗?”
怪我不听你的话,和贝岑轩搞在一起。
可你一开始不就没想要我?
现在又把我接回来,对我施以压迫,可是有真正地把我放在眼里?
屈承南阴沉地盯着他。
又一瞬间,他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似乎是觉得和小孩子计较这个,没必要。
他说:“我不怪你,但麻烦你也不要那么狠心,对你的亲生父亲那么冷漠,好吗?我自认为,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你,我想让你做我的继承人,这难道还没有含金量吗?”
在媒体面前揽着屈听洄的肩,笑意盎然,极力夸赞他。说,这是我唯一的孩子。
这是屈知阁屈知玺都没有的待遇。
上流社会的富人权贵们,在外花天酒地造出了七七八八的儿子女儿,长大成人后上演家产争夺战,为了权力地位金钱撕的头破血流。
而屈听洄,明明是后来者,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这里面当然少不了屈州长推波助澜。
谁人不艳羡他?
是,太有含金量了。
曾经有一天,他有点发热,也没叫凯西,吃了药便草草睡了,醒来后身边依旧空无一人,但小桃却说,先生守了少爷你一下午,十分钟前才走。
所以屈承南说:“看在我还算有点真心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笑脸?啊?”
“坐,我不说他了,还不行?”
屈听洄沉冷地看了他一眼,顿了片刻,再次拉开椅子坐下。
屈承南望着儿子,认真道:“听洄,你还年轻,有喜欢的人、在乎的人,未来也会组成家庭,有自己的家人,这都无可厚非。”
“但我已经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你所见,咱们全家死得就只剩下我和你小叔叔,唯一只剩你一个小辈,你作为我唯一的儿子,不能弃我于不顾。”
屈听洄目光深邃,他在父亲的眼里看不到诚挚,只有道貌岸然的冷漠。
屈州长又感慨起来:“我实在是太孤单了,这条路又臭又长,有数不清的人,他们前赴后继与我作对,生怕我站在高位,过上人人艳羡的好生活,他们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
“这是实话。”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屈承南。
他深觉自己这个父亲如此外露的疯狂,仿佛热带丛林里的野生王蛇,齿间剧毒无比,身上有些历史上多位暴君的残影,身居高位,以折磨人为快乐,把众生当蝼蚁。
他从没觉得他说过实话。
“可后来,他们就都死了。”
“这也是实话。”
屈承南指指天上:“因为他们都被老天爷整治了。”
这个话题,屈承南并没有再往下说,他不点破,屈听洄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是警告,不要与亲生父亲作对。
屈听洄装傻,淡淡地说:“傲慢本来就是一种罪过,他们不应该瞧不起你。”
屈承南收起刚才哄孩子的耐心,垂眸摩挲着红宝石戒指。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打人吗?”
“贝鸿明。”
“真聪明。”
屈承南双腿交叠,姿态十分清闲:“贝鸿明虽然蠢得要命,但是明哲保身这方面的道理学的不错,又有贝律恩在这里面与我博弈,我一直没抓住有关他与吕家勾结的核心性证据,林净崖和贝律恩两口子,真是烦死人了。”
屈听洄明白,目前贝家把贝鸿明保护得相当好,几乎密不透风,屈承南目前手里掌握的证据并不能对贝鸿明做什么。
所以屈州长现在想叫他去挖贝家的墙角吗?
不可能的。
屈承南骂他吃里扒外也好,打他巴掌也好。
杀了他,也无所谓。
所以,屈听洄微笑:“爸爸,你加油,我相信你神通广大,肯定能有一天斗得过林叔叔和贝叔叔,”
屈承南盯着他:“你装什么大蒜?你恨不得林净崖敲死我吧?”
屈听洄:……
他垂眸,眼底藏着冰凉,他说:“真的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贝鸿明命好啊,明明是银环,却是大家都当宝贝似的护着,贝兆龙放着有能力的女儿、金环的小儿子不给继承、重用,偏偏把那么大一个公司给一个懦弱,无能的儿子?奇不奇怪?”
屈听洄:“谁知道呢。”
的确,屈听洄也想不明白,明明贝鸿明是个那么庸碌、无才无能、还担不起事情的人,贝兆龙却是那么喜爱他。
如果贝律恩不是金环,不是司长,有权力,有话语权,那贝鸿明在这家里,怕是干出再荒谬的事情,也没人敢指责,大骂。
这一切一切,就因为贝鸿明是长子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嫡长子继承制。
屈承南道:“有了他的例子,我才明白,原来在这种顶级豪门里,即使不是金环,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全部,你说,让不让人嫉恨?”
屈听洄:“是。”
让人记恨。
屈听洄恨不得杀了他。
如果他是一个外人,如果他不是贝家人,屈听洄一定会弄死他。
可偏偏,他又是贝家人,贝岑轩还对他留有情面。贝家也不能出事。
屈承南又说:“但是呢,这种情况,新瓦德属于例外,你放眼全世界,贝兆龙可是头一个铜环的首富啊,和几百年前第一个黑人总统的含金量是不分高低的。”
“但即使这样,世界还是以金环为主导的,金环以下的等级,通常在金融政治领域混,都更加吃力,因为他们排外,这与贫穷还是富有都没关系。”
屈承南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框,立在屈听洄面前,是当年教皇出访德伦,他与教皇冕下站在一起握手的合影。
“你看。”
“当今世界最大天主教的教皇,额我略十七世,出身贫民窟,父亲早逝,家里十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偏他最后能做上教皇,是为什么?”
屈听洄并不打算顺着屈承南的意思说。
他想了想,道:“他坚韧,强大,慈悲为怀,一直以来反对战争,呼吁和平,对Oga以及儿童给予关照,并接纳、包容特殊人群,多次对世界贫富差距表示抨击,以及对环境保护,爱护动物相当地重视。”
“他很伟大,作为基督的代表,是上帝派来拯救世界的,所以当得起这个位子,也能称上一句当代圣人。”
屈承南嗤笑一声,是不屑。
屈听洄无语地盯着他,看他又想怎么说。
“什么慈悲为怀,兼济天下,老东西不过是装给底下人看的,和我们政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虚伪至极,脸上的每条皱纹都是透着虚假的善良,儿子,你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不懂这个社会的阴暗面。”
屈听洄:“可我觉得教皇就是很伟大,不管私底下怎么样,他带给这个社会的,一直是积极的力量,你不认同我,那你想怎么说?”
屈听洄猜他又要揣测别人了。
屈承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金环啊,这个世界终究是循规蹈矩的,金环就是智慧,高贵的象征,总能赋予外界一些对当事人的滤镜,所以无论何时在面对公众时,金环都更有说服力,更有领导力。”
“即使出身不好,但也依然能受到优待,就因为他是金环。”
屈听洄垂下眼睫:“我知道,你把我接回家,也是因为我分化了,是金环。”
屈承南却深深地望着他,摇摇头,说:“不是的。”
屈听洄不信。
屈承南似乎是有些郁闷了,他依旧垂着眼,抚摸那枚红宝石戒指,喃喃自语道:“可金环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他们不过是仗着自己生的好,从小接受着顶级的教育资源,所谓的天生聪慧,不过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名头,他们端着高贵的姿态,瞧不起比自己等级低的人,再大言不惭的说一句,你们生来就比不过我们。”
“都是人,一刀就能捅死,哪有比不比得过一说。”
屈听洄为数不多,认同他的父亲。
说到这里,屈听洄看了看屈承南,选择对他服软。
他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用诚挚的语气,恳求他的父亲:“爸,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一个人撑起屈家,很不容易,我把你的辛苦看在眼里,我以后会听你的话,我也会成为你认为的合格的继承人,成为德伦的州长,我也会撑起这个家,你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我和渐渐也会好好孝顺你。”
“这是真的,爸爸。”
屈承南一听这话,明显顿了一下,他又重新拿起钢笔,在纸上点墨点,一点,两点,三点……
终究,屈承南只轻轻地嗤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小孩子的话当不了真,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屈听洄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他。
说到最后,屈承南也并没有给他派发什么有关贝鸿明的任务。
屈州长也只是心情不美丽,发发牢骚而已。
顺便骂了几嘴别人……贝鸿明、贝律恩、额我略十七世,何梵。
还骂陈棣这个鳖孙前几天和他作对,在公共场合顶着那副一贯的死人脸内涵他,怪不得他儿子跑了,就是他亲爹来了也得跑啊!
活该裂空那群刁民成天都骂他,最好他儿子在乡下找个黑环当老婆,最好爱的死去活来,生下来一堆小黑环,每天围着陈棣和林刻雾,喊他们爷爷爷爷!
丢尽他陈棣和林刻雾的脸面!
然后给屈听洄交代了几个小事情,让他去办。
其他的,便也没有了。挥挥手让他走了。
屈听洄走出去,没想到傅赢就一直守在书房外,等他出来,自己再进去。
他喊了声:“傅叔。”
傅赢沉沉看向他,屈听洄以为他会想往常一样淡淡嗯一声,随后越过他去找自己的主子。
没想他却开口,说了与屈听洄认识迄今为止的第六句话,不过眼睛依旧毫无波澜,阴沉深刻。
“别做让你爸爸不开心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后果会很严重。”
傅赢跟在屈承南身边十七年,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只要屈承南下令,他便会利刃出鞘,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不带任何犹豫与闪失。
只要有傅赢在身边,屈承南就可以安枕无忧坐享其成,俨然是国王身边最凶猛,獠牙最锋利的狮子。
此番提醒,无疑是一种警告。
屈听洄却没有表现出稳重,而是坦然道:“惹了他会怎么样?傅叔你体验过?”
傅赢:“有人体验过。”
屈听洄:“谢谢,不劳烦您提醒,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