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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面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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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里头两个押,一个押到,一个押不到。曼丽押不到,是她想面不涨;他押到,是他晓得面一定涨。他晓得的不止面,他晓得开春以后什么都要涨,涨到哪一天一座城都要换一个价。

这一层,他不能讲给一个押不到的人听。

四点侯太太要走,蹲下把草绳松到鸡能站起来,鸡抖抖毛走两步啄地上一粒米:“一日一个,十八天十八个蛋。蛋归您呐,鸡归赢的。”

鸡走到井台边伸头看了看井盖。

“十八个蛋,这一局我不亏。”

“您呐不亏,您呐输了只亏一只鸡,鸡是我的。”

曼丽想了想想不明白,决定不想了。

小顺一头撞进门洞撞在奶奶腰上,看见那只鸡眼睛一亮:“奶奶这是咱家的鸡!”他转头冲曼丽,“陆婶,我奶奶赌回回赢,去年赌八样八样都赢了,今年过年那一夜她在灶王爷跟前又赌了九样——”

侯太太一把捂住他嘴。

他扒开:“我听见了!头一样是面,第二样是煤,第三样是棉花——”

“小顺。”

“第九样,清明下雪。”

院子静一下,鸡在井台边咕一声。

侯太太把手从孙子嘴上拿下来拍拍他脑袋,看着曼丽,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清明下雪。您呐记着。”

傍晚喂鸡成了一桩事。王妈抓一把小米撒在井台边,鸡不吃,偏去啄煤球堆底下的土。曼丽蹲下看了半天,讲它是不是嫌小米粗。王妈讲鸡还嫌粗,那是侯太太家惯的。

“侯太太家喂什么?”

“喂剩饭,剩窝头,剩饺子皮。”王妈讲,“侯太太家的鸡吃过饺子皮,吃过饺子皮的鸡,小米看不上。”

曼丽想了想,回灶房拿了半个早上剩的枣花馒头,掰碎了撒过去。鸡果然扑过来,啄得咚咚响。

“它也晓得过年。”曼丽讲。

“它晓得哪一家好喂。”王妈讲,“太太这一喂,十八天以后侯太太来抱,它不跟她走了。”

“不跟她走,算谁赢?”

王妈挠头想了半天:“算鸡赢。”

曼丽笑出声,笑得蹲不住,扶着井台站起来。鸡吃饱了,抖抖毛,一步一步踱到窗台底下,抬头看那两根黑萝卜和小顺那半截冻硬的面条。

“给它起个名字。”曼丽讲。

“鸡起什么名字。”

“十八天,叫十八。”

王妈讲那就叫十八,十八,过来。鸡不过来,咕了一声,往井台那边去了。

夜里他坐在灯下,曼丽纳小顺那双鞋,锥子扎下去。

“侯太太九样,头一样面,第九样清明下雪。”她没抬头,“她八样都赢了,这九样,我看她也要赢。”

“清明下雪,北平有过。”

“你也晓得。”

“民国二十几年有过一回,报上登过,柳树都绿了,一夜白了。”

她锥子停一停:“那就是侯太太记着那一回。她不是猜,她是记着。”

她讲对了一半。侯太太记的不止那一回清明雪。她记的是北平城一年一年的价,一年一年的天,一年一年谁家进了谁家出了。一个老婆子把一座城记在心里,记到能押鸡。

他记的是一栋楼。侯太太记的是一座城。一座城比一栋楼大,可一座城也比一栋楼早晓得要变。

“你押到,”曼丽讲,“我押不到。可是鸡下了蛋,蛋是我的。”

“蛋是你的。”

“那我先赢了一个。”她把锥子在头发上蹭一蹭,“明日十八再下一个,我赢两个。”

院里鸡在井台边草窝里咕一声,像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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