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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西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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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晓得是哪里,他不讲。他看着扈天成扶在书架一格上的左手,缺了一节的小指搭在一本书脊上,看了很久。

陆行舟站在门里一步,手里一杯茉莉,热气往上。

一个老朋友在书上写了二十年的字,叫一个人翻了一个礼拜翻出来,那个人站在老朋友的老朋友的书房里,手搭在书脊上。手是那一夜的手。

教授不晓得那一夜是谁的手。教授晓得的,是有人拿走了老朋友的字。

“你翻了七本,翻到什么?”

“翻到字。”

“字上讲什么?”

扈天成不答。

“字上讲的是杜甫,是正气,是一个读书的人读了一辈子书在书上写的话,写给自家看的,写给后来读书的人看的。”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桌上,“你拿去,是看字,还是看人?”

扈天成把左手从书架上拿下来揣回大衣:“先生,书还了,一箱。那一箱在北平城里办事处档案室,档案室有锁,锁着书不会丢,先生放心。”

教授低头看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看了一会。

扈天成往门口走,笪如海跟着,走到门口回身又举照相机对着书桌对着教授对着台灯,咔哒。

陆行舟站在门里没动。扈天成从他身边过去,笪如海从他身边过去。

教授抬起头看着门里这一个人,中山装灰围巾,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讲,一眼书架没看。

“这位先生,你也是来看书的?”

陆行舟把那杯茉莉搁在门边一摞书顶上,茶没洒。

“我是来数书的。”他讲,“拉走两箱,还一箱。还的这一箱,五十三本。”

教授看着他:“你数了?”

“搬上车的时候数的。”

“五十三本。”教授把老花镜戴上,看地上那只木箱,“拉走的时候,两箱是一百一十六本。”

“一百一十六本。”

“剩下的那一箱,六十三本。”教授讲,“六十三本里头,七本是他的。”

他没讲他是谁。陆行舟也没问。

“先生的书,都记着数。”

“读书的人记书,同你们记人一样。”教授讲,“少一本,夜里睡不着。”

他低下头,不看门口了。

陆行舟出门,老太太在里屋帘子后头又咳一声。

回城的车上没人讲话。笪如海抱着照相机打瞌睡,铁宝山开得慢,车灯照着杨树往回退。

过了西直门,扈天成在前头开口,不回头:“副处长讲数书,数得准。五十三本。”

“五十三本。”

“副处长数书,是专员叫数的。”扈天成嚼着,“专员要晓得还了几本。专员不要晓得那一箱剩几本。剩几本,副处长替那一位先生讲了。”

陆行舟看着窗外:“先生自己讲的。”

“先生讲的,副处长问出来的。”扈天成讲,“副处长不问,先生不讲。副处长讲一个数,先生就讲一个数。数对数,书对书。”

他把嘴里那颗槟榔吐到车窗外头,车窗缝里冷风灌进来:“副处长,你同那一位先生,讲的话比同我讲得多。”

“讲的是数。”

“数也是话。”扈天成讲,“昆明的时候,我也数过。数到最后剩两个。”

车过新街口,他不讲了。

陆行舟回到楼里,进专员室:“还了五十三本,还给西院第三号先生本人。那一箱剩六十三本,先生讲六十三本里头七本是一个老朋友的字。”

耿振之铅笔在簿子上记一行:“副处长替我数了两箱。”

“一箱半。”

耿振之抬头看他一眼,没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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