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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西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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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一个人,是谁?”

书房静了。绿灯罩底下灯丝烧得发红,笪如海举着照相机没按。

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拿长衫袖子擦一擦,又戴上:“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在哪里?”

“不在了。”

“几时不在的?”

“前年。前年七月。”

扈天成的嚼停了,只停一下,又嚼起来:“前年七月,哪里?”

教授不答。

出车单是耿振之亲手写的:车一辆,铁宝山开,事由归还书籍,随行情报处副处长陆行舟。

正月十六夜里七点扈天成站在楼门台阶上看那张单子:“专员,还书我同笪如海去就够了。”

“书是办事处档案室拿出来的,拿出来要有北平的人跟着。跟着的人回来讲给我听,还了几本,还给了谁。副处长记性好,还了几本他记得。”

扈天成看陆行舟一眼:“副处长记性好。好。”

旧吉普车帮一道白,后座一只箱底钉过新板的木箱拿麻绳捆着。出西直门城外黑,土路冻着颠,车灯照出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笪如海抱着照相机话多:“副处长,西郊那一位我上回照过,书房四面墙都是书顶到房梁,我照了十二张一面墙三张。组长要我照书脊,洗出来组长拿放大镜看了三夜。”

“笪如海,话多。”扈天成不回头。

车一颠,麻绳勒紧吱一声。铁宝山往左打半圈骂一声:“西郊的路开春一化冻全是泥,俺去年三月拉人陷进去两回推到半夜。”

“今年开春你还来。”

“今年开春俺请假。”

陆行舟看窗外数杨树,数到第四十一棵车拐弯。

校门石牌楼,门房老头探头看车牌又缩回去。校园树多房子散,石子路哗啦哗啦。西院一排青砖小院,第三号,门口一盏元宵剩下没点的红纸灯笼。

扈天成下车站在门口看门框门槛,看门板上褪了一半红的旧春联,看门环,看了很久:“铁宝山,搬箱子。”

头一回看门。

门是教授自己开的,五十出头瘦高背有点驼,旧灰布长衫外罩一件织得粗袖口脱线的毛背心,厚镜片老花镜:“书。”

“还先生。”

“进来。”

书房四面墙书架顶到房梁,板子压弯了往下塌,书挤着书,窗台上地上一摞摞码到膝盖。当中书桌一盏绿罩台灯,摊着一本书一支毛笔一方砚。

铁宝山搁下箱子退出去。扈天成不坐,站当中一面墙一面墙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第二回看窗。

笪如海举照相机。

“这里头暗,照不出来。”

“美国的胶卷暗也照得出来。”咔哒。

里屋帘子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矮胖插银簪的老太太端一盘四只茶杯出来,看满屋人看地上木箱,一杯一杯倒,倒到第三杯抬头看笪如海:“你那个匣子拿开。我家老头子不爱照相。他年轻时候照过一回,照完了叫人贴在城门口,悬赏。”

照相机放下来了:“那是哪一年?”

“民国八年,学生上街烧房子那一年,他二十二。”

第四杯她端给门里头站着的那一个。陆行舟接了,热的,茉莉香片。老太太回里屋,帘子后头咳一声。

他不看书架,看教授。教授两只手搁桌上,干瘦,指头上一层洗不掉的墨,看扈天成看书架,看笪如海照相,不动,脸上什么也没有。

“先生,一月里拉走两箱,今日还一箱,杂的,诗集文集讲义,先生自家的。”

“还有一箱呢?”

扈天成转过身摸一颗槟榔搁进嘴:“那一箱书上批得太多。先生的书批的是先生的字,我翻了一个礼拜翻到七本,七本里头批的不是先生的字,是另一个人的,老的,二十年往上,方的拙的。”

然后他就问了那一句是谁。

谢仲文前年七月十三日夜,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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