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名单上(2/2)
“第三个。上个月两个。”
“一个月多一个,照这样到年底你身后头要跟一个连。”
谢先生笑,胡子一动一动:“跟一个连我请他们吃米线,米线贵一个连吃不起,他们自家就散了。”
柴景禹不笑:“先生,这一个不一样。他看门。先看门,再看人。”
谢先生看他一会,伸手把他翻着的领子理平:“景禹,看我的人多一个少一个。你看他他看你,两边看,谁先眨眼谁输。我不眨眼。”
储先生驼着背一步一步跟着走:“我眨眼。我见风流泪,一日眨一千回。”
卖香烟的那一个,买一包,报一包,报了半年,上头讲这个人就是买香烟。谢先生对付看他的人,向来是叫看的人看烦。看烦了就散。
楼上那一个不会烦。先看门的人,不是来看你买什么香烟的,是来看你哪一扇门往哪边开,人往哪边跑。
柴景禹讲不清楚,他只觉得被那一眼看成一扇门的时候,背上凉了一下。
那一夜他在谢先生家刻讲义刻到半夜,谢先生在里屋打鼾。他走到窗前,巷子窄,一盏坏了的路灯一闪一闪。
巷口一个人影站着不动。灯闪一下亮了,矮的壮的。
那人站一会转身要走,抬起右手往嘴边一凑,吐一样东西弹进墙根一只盛着半盆雨水的破瓦盆里。
叮。脆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水底下一颗核,褐的圆的,当中一个眼。他捞出来对着日头看,表面一道一道纹像老树皮,当中那个眼是空的,闻一闻涩的带一点甜。他拿手帕包了揣进怀里。
六月储先生讲在客栈门口也看见了那一个人:“嚼东西的那一个,我从他跟前走过去,他给我让路,让得客气。我活了六十几年,头一回有人给我让路,让得我心里发毛。”
他坐在谢先生家门槛上喘一会,又讲:“老谢,我在南京旁听那一个月,有一天散了会,有人在走廊上掉了一张单子,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昆明的,二十几个名字。头一个是谁我忘了,第三个是你,第四个是我。”
谢先生铁笔没停:“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我记性不好,名字记不住,记得排行。第三,第四。”储先生拿袖子擦眼,“我捡起来,还给了掉单子的人。他讲谢谢老先生。我讲不谢。”
“你还给他了。”
“还给他了。那是他的东西。”储先生讲,“我扔进江里的是听来的话,不是人家的单子。”
柴景禹在旁边刻蜡纸,铁笔一歪,刻坏了一个字。
谢先生看他一眼:“刻坏了重刻。一个字刻坏了,一张蜡纸都要重刻。”
他讲的是蜡纸。储先生在门槛上咳了一阵,咳得驼背一耸一耸,没再讲单子。
谢先生在刻下一学期的讲义,杜甫,铁笔嚓嚓,刻到国破山河在停一停:“老储,这一句你讲是什么意思?”
“我讲是城春草木深的意思。”
“我讲是国破山河在的意思。我们吵了一下午没吵完。”
“下回接着吵。”
“下回。”
窗外巷口那只破瓦盆水又满了,昆明夏天一日一场雨。水面上漂着一颗新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