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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剃头之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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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子已经张开了,王妈一把攥住了曼丽的手腕。

“太太。他大舅,民国二十六年没的。”

曼丽的手停在王妈侄子那一蓬头发上头。王妈攥得紧,指头陷进肉里。

“那一年正月里他嫌头痒,自家拿剪子剪了。他姥姥讲剃头死舅舅。到了秋天,他大舅就没了。”她松开手,“不是剃头剃死的。秋天日本人进了通州,他大舅在城门洞里叫人拿刺刀挑了。可他姥姥讲了一辈子是剃头剃死的,他也信了一辈子。”

王妈侄子坐在门槛上,低着头。

曼丽把剪子合上,搁在桌上。

王妈侄子是正月十八傍晚从通州回来的,进门摘了狗皮帽子,头发顶出来一蓬,盖耳朵盖脖子,后头翘一撮像鸡尾巴。王妈手里的勺子差一点掉了。

“过年没剃。”

“正月里剃头死舅舅。”

“俺大舅早死了。”

“早死了也是舅舅。你小舅还活着,借你骡车那一个。”王妈讲,“二月二龙抬头才能剃,还有十三天,痒忍着。”

他是来送信的。郁彩凤托他带的一张纸,折四折,拿一根红线捆着,红线是从她娘寿衣上拆下来的,王妈认得。

字一半写一半画:太太,俺守完七了。俺娘埋村东头坟头朝南,土冻的垒不高,开春再垒。底下画一个坟包插一根树枝。二月初一回北平,西厢的东西俺收。画一把钥匙。欠太太十万俺记着。底下十个圈。

“她在墙上也画了十个,”王妈侄子讲,“还一个擦一个。她讲北平的烟摊不摆了,风大,她娘没了,她不想在风里坐着了,开春去东安市场找个活,卖针线啥都中。”

曼丽把信照原样叠好,拿红线捆上:“搁着,她回来还给她。”

他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朝阳门外那道卡子换人了。原先是保安队,递一根烟就过。过了年换的兵,戴钢盔,不抽烟,翻车,连骡子嘴都掰开看。前日有一个在骡子嘴里藏一卷纸,翻出来,人带走了。”

曼丽在堂屋门口:“什么纸。”

“讲的人讲是传单,又讲是地图,讲到后来讲成金条。”他喝一口热水,“骡子嘴里塞金条,骡子不吃草了。”

王妈拿勺子敲他一下。

他揉着头又讲:“卡子上贴一张画,同东四牌楼柱子上那张一样,一个人的半张脸。兵站画底下,过一个人看一眼画看一眼人。俺这一头毛盖着下巴,兵叫俺摘帽子撩头发,看了半天讲不是,放了。后头的车堵着,骂俺。”

他摸摸下巴:“剃了,兵一眼就放了。”

这一句陆行舟没听见,他还没回来。曼丽听见了。画上半张脸,看的是下巴。半张脸的画是对着戴帽子低头的人画的,帽子遮上头,看的是底下。下巴是一个人藏不住的地方,剃了的人一眼放,没剃的人看半天。

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回去把桌上那面小镜子翻过来扣着了。

饭前侯太太来看她的鸡。蹲下摸鸡背摸鸡肚子:“下了几个?”

“五个。”王妈讲。

“蛋呢?”

“炒了,今夜吃。”曼丽站在台阶上,“侯太太讲的,鸡归赢的,蛋归喂的。”

侯太太张着嘴想一会,是她自家讲的:“我讲蛋归您呐,没讲您呐炒。”

“不炒留着孵小鸡,小鸡是你的。我炒了,没有小鸡,你也不亏。”

王妈在灶房门口把脸转过去,肩膀一抖一抖。

侯太太叹一口气:“炒的时候搁葱没有?搁了好,鸡蛋炒葱香。”走到门洞回头,“陆太太,二月初一面两万五,您呐输了,鸡我抱走,往后的蛋我炒。”

陆行舟回来,饭在桌上,熬白菜窝头,最后几瓣腊八蒜,五个蛋炒一盘。王妈侄子在门槛上站起来,陆行舟看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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