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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剃头之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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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俺姑不叫剃。”

“二月二。”

“先生也晓得?”

“王妈讲过。”

王妈在灶房里笑出声。

曼丽替他盛一碗熬白菜,讲得平:“朝阳门外的卡子过了年换了兵,戴钢盔的。卡子上贴一张画,同东四牌楼那一张一样。兵看画看人,看的是下巴,他这一头毛叫兵看了半天。”

陆行舟把碗接过来。

东四牌楼柱子上那一张他天天走过,过年叫人贴了倒福,福字盖着上半张脸,露的是下半张。他没多看过,多看的人反倒叫人记。画是行动处的人照着一张旧照片描的,描的人手生,眉眼描得虚,下巴描得实。描得实的地方,就是要人看的地方。

卡子换了正规军,是城外的事。城外的事挪到城门口,是城里的事。一张画从牌楼柱子贴到卡子上,贴的人要过一道公文,公文从哪一个屋里出去的,他明日送日报的时候数一数楼道里少了谁。

“明日我走朝阳门那一路。”王妈侄子讲,“俺拉脚,绕不开。”

“绕不开就戴帽子。”曼丽讲,“兵叫摘就摘,叫撩就撩,看半天就叫他看半天。”

吃完饭曼丽收了碗,站在他身后,拿指头拨他后颈的头发:“腊月二十几你在东四牌楼剃的,一个多月了,盖着领子。二月二是北平的规矩,上海人想剃就剃。我给你剪。”

她进屋拿出那把剪布的小铁剪子。

陆行舟站起来了:“二月二,剃头铺。”

曼丽拿着剪子看他:“你讲不怕的时候,就是怕。”

他没讲话。

他怕的不是剪坏。剃头铺的师傅剃过他一回,讲他喉结不动;家里剪是曼丽剪,剪下来的头发落在堂屋砖地上,扫进簸箕倒进灰堆,灰堆是王妈倒,倒的地方是胡同口。一个人剪头不怕,怕的是头发去哪里。卡子上的兵看的是下巴,灰楼里有人看的是指头,北平这一个月,什么都有人看。

曼丽把剪子在手里转一圈:“二月二剃头铺排长队,你排到半夜。”

王妈侄子在门槛上看得嘴张着,摸摸头:“太太,俺不怕。剪坏了俺戴帽子,狗皮的。”

曼丽又拿起剪子。

然后王妈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曼丽讲:“二月二,咱们都二月二。”

王妈侄子没再讲剪的事。他帮王妈把碗端进灶房,又出来把门槛底下的柴码齐了,码完了蹲着不起来。

王妈在灶房里刷锅,刷得响。

夜里他睡倒座房,头痒,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走到井台边蹲下,就着月亮看井里。水里一张脸,头发一蓬。

“俺大舅,你在底下听得见不。”

井里没声音。鸡笼里那只芦花鸡咕了一声。

他回到倒座房门口又回头:“俺不剃。俺等二月二。”

他摸着头发回屋,拿一把木梳子篦,越篦越乱。

堂屋里灯还亮着。曼丽坐在桌边,那把剪子搁在针线筐里,同那一角当字搁在一处。陆行舟在里屋,听见院子里那一句,翻过身去。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正月里剪了一回头,信了十一年是自家剪死了舅舅。信的不是规矩,是那一年秋天总要有一个讲得出的缘故。讲不出缘故的事,人就拿手边的事去顶。

王妈一辈子没跟他讲过刺刀的事。今夜讲了,是为了攥住一把剪子。

他闭上眼,数院子里鸡的咕声,数到第三声,堂屋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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