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车油(2/2)
“三个点是三个地方。几趟,你账上有。”他把铅笔搁下,笔尖朝里,“骆股长,账记得好。”
骆廷桢愣了。专员到北平四个月,头一回讲他记得好。
“照章。”
“照章的人多,照章记得好的少。”
晌午伙房一碗面,骆廷桢嚼十下,嚼得比平日慢。禹树声凑过来:“股长,专员讲你记得好,高兴不?”
“不高兴。”
“为什么?”
“记得好的账,是有人要用的账。有人要用,就不是账了。”
禹树声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扈天成端面进来坐当中,嘴里嚼着,左手揣在口袋里,三日了。骆廷桢看一眼那只口袋,低头吃面。
他一辈子记账,记的是油,是加仑,是十二里四十里。油烧完了,账还在,账上的地名不会烧。西郊烧过三回油,东城两回,东安市场四回,一个月九回,烧的油都是去看人的。看了要做什么,账上不写,账上只写往返。
往返,就是还要回来。
下晌他捧着账本到二楼东头:“副处长,二十五日西郊那一趟你随行,照章签字。”
那一行:二月二十五日,车二号,铁宝山,西郊往返,事由归还书籍,随行扈专员、笪如海、情报处副处长陆行舟。
陆行舟签了名,没马上合账。一页一行一行,日期车号地方,西郊,东城,东安市场。骆廷桢站在桌边看他看。
他合上推回去:“签了。”
骆廷桢把账揣进怀里,没走:“副处长,我结了一上午账,结出来一样东西。”
他从账本里抽出自家那张纸,搁在桌沿上,离陆行舟一尺远,没推过来。
西郊,三。东城,二。东安市场,四。
底下一道横线,横线底下三个字:三,二,四。
骆廷桢讲:“东安市场二十六日那一趟,是前日。前日之后,账上没有了。账上没有的,是还没跑。”
他走了,门带上,那张纸留在桌沿。
陆行舟没拿那张纸,看着它。
西郊是教授,那一箱书已经还了,五十三本,去三回,一回拉走一回还一回看。东城是中学教员,同老娘住,去两回。东安市场四回,是旧书店掌柜,住在店后头。
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还没动的地方。看一个人看四回,看的是他几点开门几点上板,后门对着哪一条夹道,夜里谁睡在店后头。昆明那一条巷子,米铺里蹲着买米的人蹲了一个钟头,看的也是这个。
今日礼拜六,下晌曼丽要去东安市场扯布,早上出门前讲过,叫他陪。南门进去往左第三家,腊月里看中的一匹月白细布。
那一条过道上,有一家旧书店。
他没想过不去。不去,是礼拜六下晌一个副处长没陪太太扯布,在灰楼里坐着。坐着的人比逛的人好记。去,是陪太太扯布,路过一家旧书店,一个副处长连书店都不看一眼,也好记。
两样都好记,就挑一样本来就要做的。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日报底稿里,在第五行写了一个无。
骆廷桢从来不在账外头讲一句话。今日讲了一句,账上没有的,是还没跑。一个照章的人越过了章,越的不是一尺,是他自家这一辈子。
窗外两辆车停在院里,车一号车二号,油箱都是满的。雍茂春上午刚垫的钱。
他把日报底稿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揣进里怀,同那一张空白的二厅信笺搁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