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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东安市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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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对着这边,黑的铁的,当中一块圆玻璃,亮的。

曼丽只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笪如海,是那块玻璃。她一把拽住陆行舟的胳膊,拽得狠,往旁边一拉,一头扎进布店门口那一排挂着的布里。

红的绿的蓝的,布一晃。

咔哒。

笪如海放下照相机,看着那一排布。布还在一飘一飘,布后头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趟本来是来扯布的。

正月十九礼拜六下晌,东安市场过了年铺子全开了,人挤人。南门口卖糖人的卖风车的卖糖葫芦的三个担子一字排开。铁皮棚子底下一盏一盏电灯白天也亮着,照得走道里黄的。曼丽腊月里路过一回,看中南门进去往左第三家布店一匹月白细布,讲开春做夹袄。

她走前头,认得路。走过西点铺橱窗,奶油蛋糕上一朵粉花:“三万一块。上海的蛋糕一块也不过——”讲了一个十年前的数,自家笑了,摇摇头。

再走几步,一家旧书店。门脸一间,门口两条长凳搭木板摊着书晒,有线装有洋装,破了皮的拿牛皮纸包着。书摊后头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头,瘦,两撇花白胡子,黑绒瓜皮帽,旧棉袍挽着袖,拿鸡毛掸子一本一本掸灰。

曼丽站住:“要一套小人书,给小孩看的,十二岁,皮得很,坐不住。”

“坐不住看《三国》,打仗的他坐得住。”河北口音。他从底下抽一摞巴掌大的,封皮上一个骑马拿大刀的,“关公,一套二十本。”

曼丽一开口砍了四分之一,讲再买一本旁的。

老头笑了:“南边人讲价,一开口砍四分之一。砍得正好。”

曼丽在木板上翻出一本蓝皮洋装的《唐诗三百首》:“这一本。我不认得字,我家先生认得。”

老头看陆行舟。他站曼丽身后一步。

“先生是读书的人。”

“不是。”

“不是读书的人站在书摊跟前,眼睛不在书上。先生的眼睛在书上。”

价钱成交。老头拿旧报纸包书,四个角一折一折折进去,河北的折法,粗的快的。包完了他把掸子搁下,往对面看一眼又收回来,像自言自语:

“对面那一家馄饨,近来生意好。有一位客,一碗馄饨从晌午吃到天黑,吃一个看一眼我这里。我卖了三十年旧书,头一回有人吃馄饨吃得这么费工夫。”

“吃了几日了。”陆行舟问。

老头看他一眼:“四回。除夕一回,市场下晌关门了,他在门口站到天黑。过了年三回,坐吉普来,吉普停在南门外头。”

骆廷桢账上东安市场四趟,九日、十七日、二十三日、二十六日。一趟不差。

“先生,我这一家卖的是旧书。旧书里头有什么我晓得,没有什么。”老头又拿起掸子,“旧书里头的字是旧人写的,旧人都死了。”

他讲没有什么,讲了两遍。一个人讲两遍没有,是讲给对面听的,也是讲给面前这一个听的:你要是来看的,看了也是旧书;你要是来报信的,信我收到了。

陆行舟没再问。他记下的是另一样:老头讲话的时候眼睛一回也没往对面去,掸子一直在一本书上掸,掸了七八下,书上早没灰了。一个人怕的时候手上要有事做,这一个手上有事做了三十年,怕也怕得稳。

对面馄饨铺门脸窄,门口一口锅滚着骨头汤。靠门那张小桌,一个二十七八的瘦子穿皮领夹克,半碗馄饨搁着没吃,脖子上挂一只照相机。

笪如海也看见了他。愣一下,笑得眼睛眯起来,站起来招手:“副处长!”

走道里的人都回头。

他两步跨过来,摘下照相机举起:“副处长,太太,巧。我给两位照一张,东安市场,开春,夫妻逛街——”

然后就是那一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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