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尊重(2/2)
没过两天,村里人都知道了,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强子这是活该,谁让他没教养,往人家坟头上撒尿,作死。也有人叹气,说好好一个小伙子,咋就干出这么糊涂的事。强子他妈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肿成了桃子,又去找张婶想办法。
张婶摇着头说,那天烧纸我就觉得不对劲,旋风卷着纸灰往人脸上扑,这是人家不肯收这份道歉啊。孩子心不诚,人家觉得是糊弄她,生气了。我这点老规矩怕是不管用了,要不你去邻村找刘老太太试试?她年轻时候跟着她男人跑过江湖,见过的事儿多,比我明白得多。就是她脾气怪,不一定肯管这档子事。
强子他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天就套上家里的老牛车,晃悠着去了邻村。刘老太太七十多岁,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两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青菜和艾蒿,收拾得干干净净。强子他妈进屋说明了来意,又递过去十块钱,刘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才慢吞吞地答应,说行吧,我过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刘老太太拄着个榆木拐棍就来了。她围着强子家的房子转了两圈,又进屋看了看强子,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皱着眉摇了摇头,说怨气挺重,这是结了仇了。
她让强子他妈准备一碗小米、三根新筷子、一碗清水。等到天擦黑,屋里点上灯,刘老太太坐在炕边,把筷子立在水碗里,嘴里念叨着,是谁家的老姐姐找过来啊?要是西岗子的,你就站稳了。
念叨了三遍,她松开手,三根筷子啪地一下,稳稳地立在了水碗中央,纹丝不动。强子他妈站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大气都不敢喘。
刘老太太说,确实是她。孤孤单单几十年了,没人疼没人管的,本来就活得委屈,你家孩子往人家头上撒尿,还说难听话,她觉得是欺负她没后人,所以不肯善罢甘休。
那咋办啊老姐姐?你可得救救我儿子。强子他妈拉着刘老太太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跟她商量商量。刘老太太叹了口气,这样,你去准备五刀黄纸,再糊两个纸人、一身纸衣服,晚上在院子里烧了。我跟她说说,孩子知道错了,以后年年给她上坟烧纸,让她提条件,只要能放过孩子,啥都好说。
当天晚上,强子他爹找了村里会糊纸活的老头,赶制了两个纸人、一身黑布面的纸衣服,又买了五刀黄纸。天一黑透,就在院子里摆了供桌,放上馒头、酒水,点上香。刘老太太站在桌子旁边,一边烧纸一边念叨,翻来覆去地说好话,替强子赔罪,说以后肯定年年供奉,绝不食言。
烧完纸,香还剩半截。刘老太太说,我跟她谈妥了,她再给孩子一次机会。这三天要是慢慢见好,就没事了;要是还不见好,那就是她不肯原谅,我也没办法了。我岁数大了,管不了太硬的茬儿。
强子他妈连连道谢,又塞给刘老太太五块钱,让强子他爹套车送她回去。刘老太太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路上慢点儿,别惊动了东西。说完拄着拐棍慢慢悠悠地走了。
头两天,强子确实有点好转。脸上的燎泡不怎么流黄水了,疼痛感也轻了不少,能喝小半碗粥,也不怎么吐了。家里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事真的过去了,强子他妈还念叨,等好了就去给老太太填土烧纸,说话算话。
可谁也没想到,第三天就出了事。
刘老太太那天晚上从强子家出来,一个人拄着拐棍往邻村走。夏天的晚上黑得快,路上也没个路灯,全靠月亮照着。她走到半路,路过一片苞米地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摔进了路边的土沟里。腿当场就摔折了,胳膊也蹭破了一大片,她年纪大了爬不上来,就在沟里躺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有个赶夜路的木匠路过,才听见她的呻吟声,把她救了上来,送回了家。
从那以后,刘老太太就说啥也不管这事了。她托人给强子妈带话,说那东西怨气太重,我管不了,管了我自己也遭报应。你们另请高明吧,趁早就准备后事,别耽误了。
强子他妈听完这话,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她知道,这回是真的没救了。
也就是从这天起,强子的情况急转直下,一天比一天严重。
先是眼睛看不清东西,模模糊糊的,总说屋里站满了人,墙角、门后、房梁上,到处都是,其中那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就站在床头,低着头盯着他看。有时候他又哭又笑,满嘴胡话,一会儿说我错了我给你磕头,一会儿又尖叫着说你别过来别碰我。
再后来,他就开始往外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能挣开绑着他的绳子,硬生生把钉死的窗户木板撞开,翻窗户跑出去。每次跑的方向都一样,直奔西岗子那片坟地。家里人追都追不上,他跑得特别快,像有人在后面拽着他似的。
有一次半夜他又跑了,强子他爹喊上两个本家兄弟,打着手电筒往西岗子追。快到那座孤坟的时候,就看见月光底下,强子直挺挺地跪在坟前,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砸在土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错了,我赔罪,你饶了我吧。
几个人上去拽他,他力气特别大,死活不肯起来,死死地扒着坟头的土,指甲都抠劈了。最后是三个人一起使劲,才把他架起来,硬抬回了家。回去之后强子就昏过去了,额头的血糊了满脸,看着特别吓人。
从那以后,家里人把门窗都钉死了,白天黑夜轮流守着。可就算这样,也挡不住怪事发生。强子身上的淤青一天比一天多,今天胳膊上一块,明天后背上一块,都是青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像被人用手狠狠攥过。尤其是脚脖子,永远有一圈黑紫色的印子,像是天天被人攥着往下拽,拽得他脚踝都肿了。
饭是彻底吃不进去了,喂进去的粥顺着嘴角流出来,有时候吐出来的都是黑褐色的水,混着烂草叶子和泥渣,臭得满屋都是。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泛着青黑色,眼窝深陷,眼珠子凸出来,看着一点人样都没有了。
老李头又来看过一次,号了半天脉,摇着头说,准备后事吧,脉都快摸不着了,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强子他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一句话也不说,烟灰掉了一裤子。强子他妈坐在炕沿上哭,眼泪都快哭干了。
村里人听说了,都摇头叹气,说好好一个小伙子,就因为一泡尿,把自己的命都作没了。也有人说,那老太太也太凶了点,至于要人命吗?年纪大的老人就说,你懂啥,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死人也一样。她孤了一辈子,本来就觉得委屈,被个半大小子骑在头上撒尿,换你你能忍?这都是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
就这么又熬了小半个月。
那天晚上变天,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没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瓢泼似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都发颤。强子他妈在旁边守着,连着熬了好几天,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炕沿上打了个盹。
等她被雷声惊醒,抬头一看,屋里空了。
窗户上的木板被撞开了,歪在一边,雨水顺着窗台哗哗往屋里灌,炕上的席子都湿了一片。强子不见了。
他妈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喊,强子他爹!强子没了!强子他爹一骨碌从外屋地的小炕上爬起来,披上雨衣,抓起手电筒就往外冲。两口子挨家挨户敲门,喊上本家的几个兄弟,还有村里相好的邻居,十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提着马灯,冒雨往西岗子找。
雨太大了,砸在脸上生疼,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去几步远,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雨幕。土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两步就滑一下,鞋上沾满了泥,沉得抬不动脚。大伙扯着嗓子喊强子的名字,声音都被雨声和雷声盖过去了,传出去没多远就没了动静。
找了快半宿,天快亮的时候,雨慢慢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有人在西岗子最边上,那座孤坟的方向,喊了一声,在这儿呢!快过来!
大伙都赶紧往那边跑,跑到跟前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背。
强子趴在坟头上,上半身整个贴在坟包上,脸深深埋在坟头的泥里,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坟头上的荒草,指节都发白了,掰都掰不开。人早就硬透了,不知道死了多久,浑身冰凉,跟坟头的泥土一个温度。
他浑身都是泥,膝盖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白的骨头,裤子都磨烂了,看样子是一路跪着从村里爬过来的。额头上血肉模糊,磕得都露出了骨头,看样子在坟前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最吓人的是他露出来的半张脸,燎泡破了之后结了厚厚的痂,还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子,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抓出来的,皮肉都翻着。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坟头的泥土,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求饶。
没人敢上前去碰。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落在人脸上,凉飕飕的,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荒草的声音,还有远处几声乌鸦叫。过了好半天,强子他爹才红着眼圈走过去,蹲下身想把儿子翻过来。可强子的手死死攥着草,像长在了坟头上似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最后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一起帮忙,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把人从坟头上抬了下来。翻过来的时候,大伙都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糊满了黑泥,五官都看不清了,可那副惊恐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心里发毛。
村里人帮忙把强子抬回了家,当天就搭了灵棚,办了丧事。下葬的时候,没敢往西岗子埋,选了村东头的一片荒地,离西岗子远远的。
丧事办完之后,强子他妈大病了一场,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每年清明、七月十五、过年,她都会买上黄纸、供品,去西岗子那座孤坟前烧,一边烧一边念叨,大娘,孩子知道错了,您消消气,别再记恨了。我给您送钱送吃的,您好好的,缺啥就托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