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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角落传来的目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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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又问:“那后来呢?后来还有人遇见过吗?别的地方也有这种东西吗?”

“咋没有。”奶奶说,伸手捋了捋鬓角的白头发,“场院那事过去没多长时间,村东头那口老井,又出事了。”

“村东头那口老井你知道吧?现在还在呢,就是后来安了压水泵,没人用辘轳了。那井年头多了,打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井沿的青石板都磨得光溜溜的,凹下去一道印子,都是几代人挑水磨的。”

“那时候全村人都吃那口井的水,白天挑水的人络绎不绝,你碰我我碰你,热热闹闹的,啥事儿没有。可一到晚上,就没人愿意去了,都说那地方阴得慌。”

“最先出事的是你张婶,就是前院那个,你叫张奶奶的那个。那时候她还年轻,三十多岁,她家小子半夜发烧,烧得厉害,小脸通红,直说胡话,等着用水煎药,水缸里空了,没办法,只能她自己拎着水桶去井边挑水。”

“那天天阴,没月亮,黑得很,伸手不见五指。她拎着两个柏木水桶,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井边,路上还摔了一下,膝盖都磕青了。刚把水桶挂在辘轳上,准备往下放,突然就觉着不对。”

“井台旁边,就是那棵老榆树底下,黑糊糊的树影里,有两道目光,正盯着她看,直勾勾的,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心里一紧,抬头往那边瞅,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只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她以为是野猫,也没太当回事,低头接着摇辘轳,铁辘轳吱呀吱呀响,在夜里特别刺耳。”

“可摇着摇着,那目光越来越强烈,而且不在树底下了,是从井里往上看的。凉飕飕的寒气顺着井口往上冒,像开了个冰窖似的,那目光就从寒气里穿出来,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冻得她脸都麻了。”

“她手一下子就抖了,不敢往下看,也不敢摇辘轳了,就想赶紧把水桶摇上来,赶紧回家,这水不挑了。”

“可越急越出错,她手一滑,辘轳把一转,水桶‘哐当’一声就掉回井里了,溅起一片水声,哗啦响。”

“就在水声落下去的瞬间,她听见井底下传来一声笑。”

“细细的,尖尖的,像个小孩子的笑声,‘嘻嘻’一声,从井底传上来,清清楚楚,就在她耳朵边上似的。”

“张婶当时魂都快吓飞了,水桶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家跑,连摔了好几个跟头,磕得腿上全是伤,裤子都磨破了。”

“跑回家之后,她就发烧了,躺在床上,胡言乱语的,说啥‘别盯着我’‘我再也不去了’,烧了三天三夜,吃了啥药都不好使。后来还是她男人白天去井边,烧香祷告了两句,把水桶捞上来,当天晚上她烧就退了。”

“这事没人敢明说,都私底下传。从那以后,井边的怪事就一件接一件。”

“有人晚上挑水,看见井沿上蹲着个黑影,小小的,像个孩子,一照手电就没了;有人路过井边,听见井里有人喊他名字,答应了之后回家就生病,躺好几天才能好;还有人说,晚上挑水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啥都没有,可那目光就黏在背上,甩都甩不掉,走一路跟一路,直到家门口才没。”

“后来村里人都学乖了,晚上宁可不用水,也不去井边挑水。都赶在白天人多的时候去,热热闹闹的,阳气盛,就啥事没有。”

“那井里的,和场院的,是同一个东西吗?”我问,心里想着,难道这些东西还能到处跑?

“不知道。”奶奶说,“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反正都是藏在角落里,黑暗里,盯着人看,不出来,也不害人,就是吓你。你越怕,它越起劲。”

“那它们为啥要盯着人看啊?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昏黄的灯泡,慢悠悠地说:“兴许啊,它们就是太孤单了。在黑暗里待久了,没个说话的,也没个伴,就想看看活人啥样,看看活人过日子的烟火气。就像咱们看戏似的,它们就蹲在各个角落里,看咱们吃饭、干活、过日子,看一辈又一辈的人长大。”

我打了个寒颤。一想到平时自己吃饭、玩耍、睡觉的时候,都有啥东西躲在角落里盯着我看,我就浑身发毛,忍不住往炕梢的阴影里瞅了一眼。

“瞅啥呢!”奶奶拍了我一下,“跟你说啥来着,别往黑地方瞎瞅。你越瞅,它越知道你能感觉到它,就越盯着你。”

我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敢再乱看了。

“还有呢。”奶奶接着说,“不光是场院、井边,村里好多地方都有这种事。就说生产队的豆腐房,你知道吧,就在大队部旁边,后来改成小卖部了。”

“那时候豆腐房可是好地方,全生产队就这一个,做出来的豆腐又嫩又香,逢年过节才能敞开吃。豆腐房有个老师傅,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豆腐,做了一辈子豆腐,手艺好得很,点出来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煎着炖着都不碎。”

“那时候做豆腐都是半夜起来做,泡豆子、磨豆浆、煮浆、点卤、压豆腐,忙活一宿,早上正好卖新鲜的。王师傅每天半夜准时起来,一个人在豆腐房里忙忙碌碌的,干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王师傅每天半夜准时起来做豆腐,一个人在豆腐房里忙前忙后,几十年了,闭着眼都知道东西放哪儿。时间长了,他就总觉着不对劲儿。”

“每次他磨豆子的时候,就感觉磨盘旁边的角落里,有人盯着他。他一回头,啥都没有,只有那头蒙着眼的毛驴,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走,石磨轰隆隆响。他以为是自己熬夜熬的,眼睛花了,也没在意,只当是太累了。”

“后来有一回,他正煮豆浆呢,大铁锅直径有一米五,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豆香味。他拿着大铜勺子搅锅,搅着搅着,就从豆浆的热气里,看见对面墙角站着个人影,瘦瘦的,站得笔直,就那么看着他。”

“他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过去,墙角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几个装豆子的麻袋,靠在墙上。”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是热气晃的,低头接着搅锅,结果又在豆浆的反光里,看见身后站着个人,就站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探着身子,盯着锅里的豆浆看。”

“他猛地回头,手里的铜勺子都举起来了,身后啥都没有,豆腐房的门关得好好的,插着插销,风都吹不开。”

“这下他心里就犯嘀咕了。从那以后,他每次做豆腐,都点两盏煤油灯,屋里照得亮亮的,阴影都少了大半。可就算这样,还是总觉着有目光,从各个角落里射出来,盯着他,盯着锅里的豆腐,凉飕飕的。”

“有一天晚上,他点完卤水,豆腐脑刚成型,嫩乎乎的,正准备往模具里舀,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人伸手拿豆腐吃的声音,黏糊糊的。”

“他回头一看,就看见放在案板上的一块刚做好的热豆腐,缺了一角,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牙印都清清楚楚的。”

“他当时就毛了,抄起手里的铜勺子就扔过去了,大喝一声:‘谁!’”

“铜勺子哐当一声砸在墙上,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啥人都没有,那块豆腐还是好好的放在那儿,完完整整的,方方正正,一点缺角都没有,连个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王师傅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出了一身冷汗,连后背都湿了。他明明看见缺了一块,咋又好好的了?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做豆腐,都要先在案板上放一小块豆腐,嘴里念叨两句,说给你留的,吃吧,吃完别在这儿晃悠了。说也奇怪,从那以后,就很少再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了,也再没见过豆腐缺角的事。”

我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问:“它还吃豆腐啊?它也饿吗?”

“谁知道呢。”奶奶笑了笑,“兴许就是闻闻味儿,兴许是王师傅自己看错了。反正啊,这些东西,你不惹它,它也不害你,就是蹲在角落里看看,凑个热闹。你敬着它点,它也就不折腾你了。”

“那我爷爷遇到的那次,是咋回事啊?”我突然想起奶奶之前提过爷爷的事,赶紧问,心里好奇得不行,爷爷那么厉害的人,也会遇到这种事吗?

奶奶瞅了一眼外屋地,压低声音说:“你爷爷啊,那年冬天,去大队部开社员会,商量来年种啥种子,散会的时候都快半夜了。从大队部到家,要路过生产队的仓房,那仓房在胡同底,是个死胡同,平时就阴森森的,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人愿意往那儿去。”

“那天雪下得不大,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你爷爷走着走着,就走到仓房旁边了。走着走着,他突然就觉着汗毛竖起来了,后脖子嗖嗖冒凉风,就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从仓房的墙根角落那边传过来的,特别明显。”

“你爷爷胆子也大,没跑,站那儿不动,掏出手电就往那边照。一照过去,啥都没有,就是一堆柴火垛,靠着墙根放着,整整齐齐的,雪都没动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是柴火垛的影子晃的,转身接着走。可刚走两步,那感觉又来了,而且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道目光,死死盯着他后脑勺,沉得很。”

“你爷爷猛地一回头,手电往后一照,身后空荡荡的,胡同里静悄悄的,连个风都没有,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啥都没有,平平整整的。”

“他当时心里也咯噔一下,可嘴上从来不说,大老爷们,好面子。他也没再看,加快脚步,接着往前走,手里攥着手电,攥得紧紧的。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嚓、嚓’,踩在雪上的声音,跟着他,不远不近。”

“他走快,脚步声也快;他走慢,脚步声也慢;他停下,脚步声也跟着停下,特别有默契。”

“你爷爷也不回头,就攥着手电,大步往家走,心里绷着劲。那脚步声就一直跟着,跟到咱家大门口。你爷爷推开大门进去,回手就把门插上,插得死死的,靠在门上喘气。听了半天,外面啥动静都没有,那脚步声没跟进来。”

“第二天早上,你爷爷开门出去,特意看了看门口的雪地。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干干净净的,连个多余的印子都没有,就像昨晚的脚步声都是他的幻觉。”

“从那以后,你爷爷夜里走夜路,兜里总揣着一盒火柴,说点着了火,有亮光,那些东西就不敢靠前。你看他现在出门,兜里还总装个打火机呢,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他自己不承认罢了。”

我扭头往门口看,爷爷正蹲在地上修锄头,哐哐地敲,啥事儿没有的样子。没想到爷爷这么大胆子的人,也遇见过这种事,也会害怕。

“还有前院你三大爷家的仓房,”奶奶接着说,“就是去年夏天连阴雨塌了的那个破仓房,早些年就邪性得很,没人愿意进去。”

“那仓房是土坯房,年头多了,墙都裂了缝,里面黑糊糊的,白天进去都得点灯,堆着粮食、种子、农具啥的。平时白天进去拿东西都觉得阴森森的,凉飕飕的,更别说晚上了。”

“有一回,你三大爷晚上要去地里浇自留地,得进去拿苞米种子。那时候刚擦黑,还没全黑呢,天蒙蒙亮的,他点着个煤油灯就进去了。”

“进去之后,他就把灯放在粮囤上,低头翻种子,翻得一身灰。翻着翻着,他突然觉着不对,头顶上凉飕飕的,有目光从上往下盯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抬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房梁上,垂下来一双脚,穿着黑布鞋,布都磨白了,裤脚挽着,上面沾着点黄泥,就悬在他头顶上,离他脑袋也就一尺远,晃来晃去的。”

“他嗷的一声,灯都碰翻了,连滚带爬往外跑,出门的时候绊在门槛上,脸都磕破了,流了一脸血,腿也摔青了,疼得他直咧嘴。”

“等你三大娘拿着手电跟他进去看的时候,仓房里好好的,房梁上空空荡荡的,啥都没有,连个绳子头都没有。煤油灯掉在地上,油洒了一点,火苗子还晃悠着,没灭。”

“你三大爷一口咬定,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没看错,黑布鞋,黄泥巴,错不了。可别人都不信,说他肯定是低头时间长了,猛抬头头晕,看花眼了,自己吓自己。”

“从那以后,你三大爷说啥也不往那仓房里去了,东西都挪到外面的棚子里放,宁肯淋雨也不进去。那仓房就那么空着,年久失修,去年下雨多,土坯泡软了,就塌了,现在就是一堆土块子,啥都没了。”

奶奶讲一个,我心里就紧一分,手攥着她的衣角,越攥越紧。我偷偷往屋地的角落瞅,柜子底下,门后面,炕梢的阴影里,那些黑糊糊的地方,越看越觉得藏着双眼睛,正盯着我看。

“那……那它们会不会跟着人回家啊?”我小声问,声音都抖了,心里想着,要是跟着我回家了可咋办。

奶奶看了我一眼,脸色严肃起来,语气也重了点。

“不好说。所以说啊,你晚上别往那些偏僻地方去,别总盯着黑角落瞅。你要是总瞅,总琢磨这事,它们就知道你能看见它们,就会注意到你,说不定就跟着你回来了。”

“跟着回家了咋办啊?能赶走吗?”

“跟着回家了,它就天天躲在你家角落里,盯着你看。你吃饭的时候它盯着,你睡觉的时候它盯着,你写作业的时候它也盯着。你看不见它,可它天天都在,就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过日子。”

我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视线从角落收回来,闭上眼睛,不敢再乱看了,身子往奶奶怀里钻了钻。

“你别不信。”奶奶说,轻轻拍着我的背,“前几年,邻村有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淘得没边,天不怕地不怕的,就爱跟人打赌逞能。听别人说场院闹邪性,他不信,非得晚上去待一宿,证明给别人看,说都是瞎编的,都是胆小鬼自己吓自己。”

“家里人劝他,他不听,还说家人迷信,老封建。他揣了个手电,带了个弹弓,还装了一兜子石子,偷偷摸摸就去了,跟家里说去同学家住。”

“结果第二天早上,有人去场院干活,在窝棚里发现他了。他缩在炕角,抱着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念念叨叨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盯着我,别盯着我了。’”

“人都傻了,眼神直勾勾的,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就抱着脑袋哆嗦,像受惊的兔子似的。”

“家里人把他接回家,躺了半个多月,天天喝姜汤压惊,找大夫看也看不出啥毛病,就说是吓着了。过了半个多月,才慢慢好过来,能说话了,也能吃饭了。问他那天晚上看见啥了,他死活不说,一问就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像又想起啥吓人的事似的。”

“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特别怕黑,一到晚上就往屋里钻,连大门都不敢出。看见黑糊糊的角落就躲,说那里有人盯着他,吓得不行。”

“你说,他要是没看着啥吓人的,能吓成那样?一个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能吓成那样,指定是看着啥了,跟那些东西对上目光了。”

我用力点头,心里对那半大小子充满了同情。跟那些目光对上,肯定特别可怕,就像被啥东西盯住的猎物似的,跑都跑不掉。

“还有更邪性的呢。”奶奶压低了声音,往我这边凑了凑,“你老姑奶家,就是邻村那个,你过年去过的,她家院子西墙根有个柴火垛,对吧?”

“对。”我想起来了,上次去老姑奶家,还在柴火垛旁边玩躲猫猫来着,现在一想,后背直冒凉风。

“早些年,你老姑奶总觉着不对劲儿。每天晚上,都觉着柴火垛那边有目光,盯着她家窗户看,看得她心里发慌,觉都睡不好,总做噩梦。”

“她跟你老姑老爷说,你老姑老爷不信,说她就是眼睛花了,胡思乱想,一天天在家待的,闲出毛病了。”

“结果有天晚上,你老姑老爷起夜,往窗外一瞅,就看见柴火垛旁边站着个黑影,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窗户看,特别执着。”

“你老姑老爷当时就火了,以为是村里的二流子偷看,抄起顶门棍就冲出去了,光着脚都没顾上穿鞋。”

“等他跑到院子里,那黑影没了,凭空消失了似的。他拿着手电,围着柴火垛照了好几圈,啥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就像从来没人来过。”

“这下你老姑老爷也信了,知道不是看花眼了。俩人一商量,这柴火垛不能放在这儿了,得挪走。”

“第二天白天,找了几个本家的小伙子帮忙,把柴火垛全拆了,一捆一捆挪到东墙根去。拆到最底下的时候,在柴火垛最底下,靠着墙的地方,发现了个东西。”

“啥东西?”我赶紧问,心都提起来了,悬在嗓子眼。

“一个小布人。”奶奶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巴掌那么大,用黑布缝的,穿着黑衣服,脸是用墨汁画的,眼睛画得特别大,圆溜溜的,就那么仰着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像是一直在往屋里看似的。”

“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放了多少年了,布都糟了,一碰就碎,埋在柴火底下,没人知道。”

“你老姑老爷当时就气坏了,说肯定是谁家使坏,故意放这么个东西在这儿,咒他们家,不安好心。他把布人捡起来,扔灶坑里烧了,烧的时候还噼里啪啦响,冒了一股子黑烟。”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了。晚上往窗外看,啥都没有,安安稳稳的,你老姑奶也不做噩梦了。”

“原来是布人啊……”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还以为是啥厉害的东西呢,“那布人为啥会盯着人看啊?它又不是活的,连眼睛都不会眨。”

“谁知道呢。”奶奶说,“兴许是放的人心术不正,念叨了啥邪门歪道;兴许是放的年头多了,沾了日月精华,就有了点灵气。反正这种东西,邪性得很,离远点没错,看着了赶紧烧了,别留着。”

“那除了布人,别的那些目光,都是啥啊?也是布人吗?”

“哪能都是啊。”奶奶摇摇头,“大多时候,你都不知道是啥。可能是死在外面的孤魂野鬼,没地方去,就四处飘,藏在角落里;可能是啥小动物成精了,没事就逗逗人;也可能就是老房子、老地方年头多了,攒下的念想,一辈辈人的念想,聚在一块儿,就成了目光。”

“它们也不害人,就是藏在各个角落里,黑暗里,盯着路过的人看。你不注意它,它就看两眼就完了,该干啥干啥;你要是注意到它了,总盯着它看,总琢磨它,它就盯上你了,就跟着你,天天看你。”

“所以啊,以后晚上走路,就看前面的道,别东张西望,别往犄角旮旯瞅,听见没?就当啥都没有,啥都感觉不到,它自然就不找你了。”

我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说:“听见了,我以后再也不瞎瞅了。”

就在这时候,外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爷爷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筐,筐里装着几个红萝卜,沾着泥,是刚从菜窖里掏出来的。

“娘俩在屋里唠啥呢,这么安静,喊你们吃饭都没听见。”爷爷把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脱鞋上炕,鞋上沾的雪化了,湿乎乎的。

“没啥,给孩子讲点早先年的事。”奶奶冲我使了个眼色,不让我乱说。

爷爷拿起炕上的烟袋锅子,装上旱烟,用火柴点着了,抽了一口,吐出一股白烟。他瞅了瞅我,说:“是不是又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瞎话了?别总吓孩子,晚上再做噩梦,到时候又哭。”

“啥瞎话,都是真事。”奶奶不服气,撇了撇嘴,“你忘了那年冬天,你走夜路被东西跟到家门口的事了?回来脸都白了,还跟我装没事人似的。”

爷爷脸一红,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说:“哪有那回事,你别瞎扯。那是风吹得树枝子响,雪滑,我听差了。老娘们家家的,就爱瞎琢磨。”

“拉倒吧,你回来的时候手都凉了,还跟我说雪地上没脚印呢。”奶奶笑着拆他的台,一点不留情面。

爷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抽烟,不说话了,耳根子都红了。

我看着爷爷,心里更确定了,奶奶讲的都是真的,连爷爷都遇见过,肯定不是瞎编的。

“行了,不讲了不讲了。”奶奶拍了拍我的腿,“赶紧下炕吃饭,菜都凉了。吃完赶紧睡觉,明天还得上学呢。晚上起夜的时候,喊你爷爷陪你,别自己出去。还有,别往墙角看,听见没?”

我点点头,可屁股没动,还想听。故事太吸引人了,虽然害怕,可还是想听,就像嘴里含着块辣糖,辣得慌,还舍不得吐。

“奶奶,再讲一个呗,最后一个,讲完我就吃饭,吃完饭就睡觉。”我拽着她的胳膊撒娇,晃来晃去。

“你这孩子,咋没完没了呢。”奶奶瞪了我一眼,可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行,最后一个啊,讲完必须吃饭,不许再磨人了。”

“好!”我赶紧坐直了,脸上露出笑。

奶奶想了想,说:“给你讲个磨房的事吧,也是咱村早先年的事,发生在村南头,现在那地方就是一片菜地,啥都没了。”

“村南头早先有个磨房,里面有个大青石磨盘,特别沉,得驴拉着才能转,村里人磨米磨面都去那儿,给两分钱,或者给点米当加工费。磨房平时就一个老头看着,姓刘,无儿无女的,就住在磨房旁边的小土屋里,一个人过日子。”

“刘老头平时话不多,人挺好的,谁来磨面都帮着忙活,手脚麻利,收的钱也少,村里人都挺尊重他。”

“有一年冬天,连着下了好几天雪,路不好走,没人来磨面,冷冷清清的。刘老头一个人在小屋里待着,天天也没啥事,就是烤火、抽烟、睡觉。”

“有天晚上,他正坐在炕上抽烟呢,烤着火盆,屋里暖乎乎的。突然听见磨房那边有动静,像是磨盘转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的,还有驴蹄子踩地的声音,哒哒响。”

“他纳闷了,这么晚了,还有人来磨面?再说了,磨房的门都锁了,钥匙在我这儿,谁能进去?再说了,驴在圈里拴着呢,总不能自己跑出去拉磨吧。”

“他披上棉袄,拿上手电,就过去看。走到磨房门口,声音更清楚了,确实是磨盘在转,轰隆隆的,还有人往磨盘里添粮食的声音,沙沙的。”

“他掏出钥匙,哗啦哗啦打开门,手电往里一照。”

“磨房里空荡荡的,磨盘安安静静的,停在那儿,一点没转,上面落了点灰。地上干干净净的,半粒粮食都没有,驴也不在,圈里好好拴着。”

“他皱着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能是风声,刮得磨房嗡嗡响。他关上门,重新锁好,转身回小屋。”

“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磨盘转动的声音,轰隆隆的,比刚才还响,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好几个人在聊天,听不清说啥。”

“他猛地回头,磨房里黑糊糊的,啥动静都没有了,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

“刘老头心里有点发毛,赶紧回了小屋,把门插上,用顶门棍顶住,钻进被窝里,连头都不敢露。”

“可他刚躺下,就觉着不对。小屋不大,就一间房,一盘炕,一个柜子,一个火盆。他总觉得,屋角那边,有目光盯着他,直勾勾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开着手电照了照,屋角放着个水缸,还有点柴火,啥都没有。可一关灯,那目光就来了,直勾勾的,盯得他浑身发紧,觉都睡不着。”

“那晚上,他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屋里有人。”

“第二天,他以为没事了,就是昨晚听差了。结果到了晚上,磨盘又响了,而且那目光也更强烈了,不光是屋角,门后、炕梢、柜子底下,都有,好几道目光,围着他转。”

“刘老头胆子不算大,可也没处躲,这就是他的家,他无儿无女,也没别的地方去。他就找了把斧子,放在枕头边上,壮胆,心说真要是有啥东西进来,一斧子砍过去。”

“就这么过了几天,他越来越不对劲,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人也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总说有人盯着他,磨房里有人,天天晚上磨面。”

“村里人来看他,都说他是自己吓自己,磨房里啥都没有,让他别多想。可只有刘老头自己知道,那些目光是真的,磨盘响也是真的,不是他想出来的。”

“后来有一天早上,有人去磨面,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大家觉得不对,把门踹开进去一看,刘老头躺在炕上,已经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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