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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角落传来的目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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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半块粘豆包,糖渣子粘得手指头黏糊糊的也顾不上擦,一个劲晃奶奶的胳膊。

“奶奶,奶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奶奶正就着灯泡的光纳鞋底,粗针带着麻绳,“嗤啦”一声拽过去,她抬头瞪我一眼,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

“讲啥讲,一天天哪那么多故事可讲。赶紧写作业去,明天上学老师又该说你了。”

“作业写完了,早就写完了。”我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往她身边又凑了凑,屁股蹭着炕席往她那边挪,“你就给我讲一个,讲个早先年的事,带劲儿的那种。”

“啥带劲儿的,都是瞎话,听了吓着你,半夜又哭着钻我被窝。”奶奶手里的活没停,麻绳拽得嗡嗡响,针脚纳得整整齐齐。

“我才不怕呢!”我梗着脖子,把手里的粘豆包塞嘴里一大口,嚼得鼓鼓囊囊,“我都多大了,还能怕那个?你就讲一个,就一个,讲完我就睡觉。”

我磨磨唧唧缠了她好半天,胳膊晃来晃去,搅得奶奶没法干活。她叹了口气,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放在一边,伸手点了点我的脑门。

“行吧行吧,给你讲一个。可不是啥瞎编的鬼故事,都是早些年真真切切发生的事,就咱这村儿里的,你爷爷都知道。你听了可别害怕,也别晚上瞎寻思,更别东瞅西瞅的,听见没?”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用力点头,把剩下的粘豆包往炕沿上一放,手背抹了抹嘴,专心致志等着听。

奶奶往炕里挪了挪,靠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垛上,眼神飘向窗户外面,玻璃上蒙着点哈气,模模糊糊的。她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这事得从生产队那时候说起,大概是六几年?记不清了,反正那时候你爸还没你这么大呢。那时候村里的场院在村西头,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是早年平坟整出来的,收了麦子、苞米、黄豆,都拉到场院上去脱粒、扬场,分粮食也在那儿分。”

“秋收那阵子最忙,全村的劳力都上场院干活,从早忙到晚,太阳不落山不收工。等粮食收得差不多了,剩下没分的就得有人在那儿看夜,防止外村人过来偷,也防止野牲口霍霍粮食。看夜一宿算两个工分,顶大半天干活的工分,不少人都抢着去,不就是睡一宿觉么,白捡的工分。”

“那时候村里有个叫陈德的,三十出头,身强力壮,一米八的大个子,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饼子就一碗大酱。平时胆子就大,别人不敢走的夜路他敢走,村北头那片乱葬岗子,别人都绕着走,他为了抄近道去邻村走亲戚,半夜都敢穿过去。”

“那年秋收完,看夜的活就派给他了。他也乐意,每天吃完晚饭,夹着个打着补丁的棉大衣,揣着烟袋锅子和半袋旱烟,溜溜达达就去场院了。第二天早上回来,啥事儿没有,跟人说说笑笑的,还说这活太轻松了,比下地薅谷子舒服多了。”

“就这么着,他连着看了小半个月,场院安安稳稳的,连个偷粮食的耗子都没抓着。谁也没想到,出事就出在十月初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天阴着,没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场院边上的杨树叶子哗哗响。陈德照常去了场院,窝棚里点着个煤油灯,玻璃罩子上蒙着点灰,火苗子晃晃悠悠的,照得屋里影影绰绰。他卷了颗旱烟,抽得满屋子烟味,混着窝棚里的霉味、柴火味,呛得人慌。”

“抽着抽着,突然就觉着后脖子有点发紧。”

“就啥感觉呢?就像有人站在他身后,脸凑得特别近,呼出来的气都吹在他后脖子上,凉飕飕的,带着点潮气。而且那人一直在盯着他后脑勺看,那目光黏糊糊的,像块冰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窝棚漏风,从门缝钻进来的风。他拽了拽棉大衣的领子,把脖子裹紧点,回头瞅了一眼。窝棚里就他一个人,门用木棍顶着,留了条缝透气,外面黑糊糊的,啥也没有。”

“他转回头接着抽烟,可抽了没两口,那感觉又来了,比刚才还明显。不光是后脖子,连脊梁骨都开始发毛,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明明白白的,就是有人在盯着他,那目光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冻得他一哆嗦。”

“这下他有点犯嘀咕了。他胆子大,可也不是缺心眼,这种感觉太真实了,根本不像风。他伸手摸过放在炕边的铁皮手电,按亮了,推开门就出去了。”

“外面的风不大,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点苞米叶子的味道。场院里空荡荡的,几大堆苞米棒子堆得像小山,旁边码着几十麻袋黄豆,中间扔着个石头碌碡,黑糊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蹲着的巨兽。”

“他打着手电,顺着窝棚四周仔仔细细照了一圈。墙根底下,麦秸垛后面,苞米堆的缝隙里,连碌碡底下都照了,别说是人,连个野猫、黄鼠狼的影子都没看着。地上的土硬邦邦的,刚下过点小雨,泥地上连个新鲜脚印都没有。”

“‘他妈了个巴子的,自己吓自己。’他骂了一句,把手电关了,揣回兜里。估计是这两天连轴转干活,累着了,产生错觉了。他啐了口唾沫,转身回了窝棚,把门重新顶好,还拽了个麻袋靠在门后面挡风,脱了鞋上炕,裹着棉大衣就准备睡觉。”

“可他刚躺下,闭上眼睛没两分钟,那感觉又来了。这次不是在身后,是在炕梢的方向,就是窝棚最里面的角落,黑糊糊的地方,有两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那目光很沉,很冷,就像两块冰,贴在他脸上,冻得他眼皮子都发僵。”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就摸手电,按亮了就往炕梢照。”

“炕梢堆着几张旧麻袋,摞得整整齐齐的,旁边靠着一把木锨,还有个柳条编的大筐,筐里装着半筐绳子,啥别的东西都没有。手电的光直直照在那儿,亮堂堂的,连麻袋上的补丁都能看清。”

“他盯着那儿看了好半天,啥动静都没有,那目光也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松了口气,把手电放在枕头边,自嘲地笑了笑。陈德啊陈德,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么,今天这是咋了,咋还疑神疑鬼的了。肯定是白天听王老二讲了个瞎话,心里留下影儿了。”

“他关了手电,重新躺下,闭着眼睛数羊,数了一只又一只,数到一百多只,脑子慢慢迷糊起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呼吸也慢慢匀了。”

“就在他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炕梢的角落传过来。”

“那声音很轻,很碎,就像有人穿着粗布衣服,在麻袋上慢慢蹭,又像有啥小虫子,在麻袋里爬,一下一下,挠得人心里发慌。”

“陈德一下子就清醒了,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半截。他睁着眼睛,不敢动,也不敢开手电,就那么躺着,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还在继续,就在炕梢的角落,离他也就几步远的地方。而且伴随着声音,那两道目光又出现了,比之前更亮,更直,就像有个人蹲在麻袋后面,探着个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甚至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黑暗里,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东西蹲在角落,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露着,死气沉沉的,死死地盯着他。”

“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内衣贴在背上,湿乎乎的,棉大衣盖在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就怕一动,那东西就知道他醒了,就过来了。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觉着这么害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这么僵着,也不知道僵了多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停了,那目光也慢慢淡了下去。可陈德还是不敢动,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才敢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瘫在炕上,浑身都软了。”

“等天彻底亮了,太阳都升起来了,他才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炕梢看。麻袋还是整整齐齐摞着,木锨还是靠在墙上,筐也好好的,啥都没变。他把麻袋都挪开,后面就是土墙,凉冰冰的,上面糊着旧报纸,连个洞都没有,更别说藏人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越想越觉着邪性。可这事没法跟别人说,那时候讲究破四旧,反对封建迷信,要是说自己在场院撞见啥东西了,轻则挨批,重则扣工分,说不定还得拉去游街。”

“再说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平时吹自己胆子多大,现在说自己被吓得一宿没睡,传出去不得被全村人笑掉大牙。”

“所以第二天白天干活的时候,他啥也没说,跟往常一样,该说说该笑笑,还跟人掰手腕打赌。就是别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问他咋了,他就说昨晚没睡好,窝棚里漏风,冻得慌。”

“白天人多,热热闹闹的,大太阳晒着,他也就慢慢把昨晚的事放下了,觉得可能就是自己做了个噩梦,没睡醒产生幻觉了。”

“可到了晚上,该去场院了,他心里又开始打鼓。”

“不去吧,舍不得那两个工分,而且队长那边也没法交代,临阵脱逃,以后在队里都抬不起头;去吧,想起昨晚的事,后脖子就忍不住发紧,心里直发怵。”

“犹豫了半天,他一咬牙,去!不就是个破窝棚么,能有啥事儿?真要是有啥偷粮食的,我这么大个子,还打不过他?真要是邪性东西,我一身阳气,还能怕它?”

“他翻箱倒柜找了把剔骨刀,是家里过年杀猪用的,钢口特别好,他磨了半宿,磨得锃亮,锋快锋快的,吹毛断发。他把刀掖在腰里,用裤带系紧,心说管你是人是鬼,真敢出来,老子一刀就捅过去。”

“吃完晚饭,他夹着棉大衣,腰里别着刀,又去了场院。”

“这次他没直接进窝棚,先绕着整个场院转了三圈,手电打得亮亮的,角角落落都照遍了,连苞米堆底下的老鼠洞都照了,啥异常都没有。场院的大门也锁得好好的,铁链子缠了两圈,锁头锈迹斑斑的,没人动过的痕迹。”

“他这才放心,进了窝棚,把门顶得死死的,还用一块三四十斤的大石头靠在门后面,就算有人推门,也得费半天劲。他把刀放在枕头边上,伸手就能摸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天一点点黑透了,窝棚里的煤油灯晃啊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陈德坐在炕上,卷了颗烟抽着,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四个角落,心里绷着一根弦。”

“刚开始还好,没啥动静,外面只有风声和树叶响。可等天彻底黑透了,大概亥时左右,也就是现在九十点钟吧,那感觉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不是一个地方有目光,是四个角落都有。一会儿左边墙角有动静,目光扫过来,凉飕飕的;一会儿门后面有呼吸声,目光黏过来,沉甸甸的;一会儿炕梢又开始窸窸窣窣,像有东西在爬。就像有好几个东西,围着窝棚转,轮流从各个角落盯着他看,把他当成了笼子里的猴。”

“他攥着刀柄,手心全是汗,指节都攥白了,刀把上的木纹硌得手心疼。”

“‘谁在外头?’他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都有点发颤,‘别装神弄鬼的!有本事出来!偷粮食算啥本事!’”

“他喊得很大声,自己都能听见回音,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可喊完之后,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平时叫得欢的蛐蛐都不叫了,死一样的静。”

“而那些目光,非但没消失,反而更近了。就像贴在窝棚的土墙上,透过墙缝,往里面瞅。那目光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哪哪都不自在。”

“他有点慌了,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了点,昏黄的灯光亮了不少,把窝棚里照得更清楚了,连墙上的泥点子都能看见。灯光一亮,那些目光好像退了一点,没那么强烈了,可还是没走,就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藏着,等着。”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四个墙角,一宿没敢合眼。中间油灯添了两次油,一直到天快亮,油熬干了,灯灭了,天边也泛起了白。”

“等外面有了亮光,能看见东西了,那些目光才彻底消失,像退潮似的,一下子就没了。陈德长出一口气,浑身软得像一滩泥,从炕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摔在地上。”

“这一宿,比干三天重活还累,浑身骨头缝都酸疼。”

“第三天早上,他直接去找生产队长了。队长正蹲在大队部门口喝玉米粥,就着咸菜疙瘩,吸溜吸溜的。他走过去,支支吾吾的,说队长,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浑身没劲,头也疼,看夜的活,你换个人行不行?”

“队长抬头瞅了他一眼,稀粥喝得呼噜响,说陈德你咋回事?前几天不还好好的么,咋突然就不舒服了?眼看就要分粮食了,这几天最关键,哪有人替你?大家都忙着秋翻地,抽不开身。再坚持几天,分完粮就不用看了,啊。”

“陈德张了张嘴,想把昨晚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队长肯定不信,说不定还得骂他一顿,说他搞封建迷信,思想有问题。”

“他没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跟关系好的王老二念叨了一句,说场院那地方,好像有点邪性。王老二问他咋了,撞见啥了?他又不说,只说总觉得有人盯着,浑身不自在。”

“王老二当时就笑了,拍着他肩膀说陈德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我看你就是天天晚上自己待着,待出毛病来了。要不今晚我陪你去?咱俩一起,看能有啥东西,是人是鬼都给他揪出来。”

“陈德心里一动,可转念一想,两个人的话,工分咋算?再说了,真要是有啥邪性东西,两个人也不一定管用。他摇了摇头,说算了,再熬两天就完事了,别连累你。”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场院。这次他带了个马灯,玻璃罩子的,比煤油灯亮多了,还带了半瓶地瓜烧,是家里泡了人参的,寻思喝点酒壮壮胆,喝醉了就啥都不知道了,睡一觉天就亮了。”

“到了窝棚,他把马灯挂在房梁的钩子上,拧亮了,暖黄的光一下子洒下来,整个窝棚都亮堂了,墙角都能照见,阴影少了不少。他拧开酒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白酒辣得他嗓子疼,呛得直咳嗽,可肚子里一下子就热乎了,胆子也跟着壮了不少。”

“‘我就不信了,还能有啥东西敢来惹我。’他嘟囔着,又喝了一口,酒劲慢慢上来,脸也红了。”

“喝着喝着,酒劲上来了,他脑袋有点晕,眼睛也发沉。他靠在被垛上,迷迷糊糊的,眼皮子越来越重,就想睡觉。”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见窝棚外面,‘咳——’的一声。”

“是个老头的咳嗽声,闷闷的,干巴巴的,带着点痰音,就在窝棚门旁边,离得特别近,好像脸都贴在门上了。”

“陈德一下子就醒酒了,浑身的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酒劲全变成冷汗了。他猛地抓起刀和手电,腾地一下站起来,腿都碰着炕沿了,疼得他一咧嘴。”

“‘谁!’他大喝一声,声音都劈了。”

“没人答应。”

“他踮着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拽开顶门的木棍,猛地拉开门,手电光一下子就射了出去,雪亮的光柱划破黑暗。”

“门口空荡荡的,啥人都没有。地上是硬邦邦的黄土,刚下过点小雨,泥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马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差点灭了,光影在墙上乱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他站在门口,往场院里看,黑糊糊的苞米堆,黑糊糊的碌碡,黑糊糊的麦秸垛,都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里。可不知道为啥,他突然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场院的各个角落里,齐刷刷地射了过来,钉在他身上。”

“苞米堆的缝隙里,麦秸垛的后面,碌碡的底下,场院围墙的角落,所有黑暗的地方,都藏着眼睛,都在盯着他看,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就好像整个场院的黑暗,都化成了眼睛,全都看着他一个人。”

“他头皮一下子就炸了,麻酥酥的,从头顶麻到脚后跟,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不敢再在外面站着了,赶紧退回去,砰的一声关上门,用木棍死死顶住,又把那块大石头推过来靠在门上,整个人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马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歪歪扭扭的,像好多人在墙上跳舞,奇形怪状的。”

“他盯着墙上的影子看,看着看着,突然就发现不对了。”

“墙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还有别的影子。”

“就在炕梢的角落,墙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那儿,头圆圆的,肩膀窄窄的,清清楚楚,就是一个人的轮廓,蹲在角落,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猛地回头,看向炕梢。”

“炕梢还是那些麻袋,那把木锨,那个筐,啥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再回头看墙上,那影子还在,清清楚楚,蹲在那儿,就像贴在墙上似的。”

“陈德的牙都开始打颤了,咯咯响。他举着手电,攥着刀,一步一步往炕梢挪。他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费好大的劲,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走到炕梢,他一把扯开那些麻袋,用力扒拉到一边,动作都带着慌。麻袋后面就是土墙,冰凉,坚硬,上面糊着的旧报纸都黄了,连个裂缝都没有,啥都藏不住。”

“他用手摸着墙,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过来,他回头再看墙上,那影子没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非得疯了不可。工分不要了,批斗也认了,啥都不如命重要。”

“他开始慌慌张张收拾东西,棉大衣往胳膊上一搭,刀揣回腰里,伸手就去拔门后的木棍。”

“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木棍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听见,就在他耳朵旁边,很近很近,几乎贴在他脸上的地方,有人轻轻说了一句:”

“‘你要去哪啊?’”

“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木头似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贴在他耳边说的,凉丝丝的气都吹进他耳朵眼里了,冻得他耳膜都疼。”

“陈德嗷的一声惨叫,啥都不管了,猛地一拽门,连滚带爬就冲了出去,手电都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也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村里跑。场院离村子有二里多地,中间还有一片杨树林,平时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那天晚上,他觉得路长得没头似的,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杨树叶哗哗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笑,叽叽喳喳的。他能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而且路两边的杨树后面,也全是目光,一道一道的,从各个树后面射出来,钉在他背上,扎得他生疼。”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减速,就闷头往前跑,肺都快炸了,嗓子里一股血腥味,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等他跌跌撞撞跑到村里,砸生产队长家大门的时候,人都快虚脱了,扶着墙站都站不住。”

“队长披着衣服出来开门,一看是他,吓了一跳。只见陈德脸色惨白,嘴唇都青了,浑身是汗,头发都湿得打绺了,眼神直勾勾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有东西,有东西盯着我’。”

“‘咋了这是?场院咋了?有人偷粮食?’队长赶紧把他扶进屋,给他倒了碗热水。”

“陈德坐在板凳上,捧着碗,手哆嗦得水都洒出来了,喘了半天,才哆哆嗦嗦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墙上有影子,一会儿说耳边有人说话,可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吓着了,魂都快没了。”

“队长听完,皱着眉头,说你净瞎扯,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肯定是你喝酒喝多了,产生幻觉了。再说了,场院那地方好好的,种了十来年地了,也没听说出过啥事。”

“话是这么说,可队长心里也有点犯嘀咕。陈德啥样的人他知道,胆儿大,平时从不瞎说,更不会装神弄鬼骗工分,没必要演这么一出。”

“当天晚上,队长叫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队里的民兵,拿着棍子和手电,跟着陈德一起回场院,说要去看看咋回事,是不是真有人在那儿装神弄鬼偷粮食。”

“几个人打着手电,浩浩荡荡回了场院。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窝棚里马灯还亮着,酒瓶倒在炕上,手电掉在门口,啥都好好的。场院里也安安静静的,粮食一袋没少,连个外人的脚印都没找着,围墙也好好的,没人爬过的痕迹。”

“那两个小伙子看完,都笑话陈德,说陈哥你这胆子咋还变小了,肯定是自己吓自己。我们看啥事儿没有啊,是不是你想媳妇想魔怔了。”

“陈德站在一边,脸色煞白,啥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没看错,没听错,可他拿不出证据。”

“回到村里,队长说啥也不让陈德再去看夜了。他重新安排人,找了村里的李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愣头青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平时就爱跟人打赌逞能。”

“李军听说了陈德的事,当时就笑了,拍着胸脯说陈叔也太怂了,这世上哪有那些东西,肯定是他自己做噩梦了。你放心队长,我去,保证啥事没有,丢一粒粮食我赔。”

“当天晚上,李军就夹着铺盖去场院了。他还带了个半导体收音机,寻思听听广播,喝点小酒,一点都不害怕。”

“结果呢?后半夜两点多,李军就跑回村了,比陈德跑得还快,一只鞋都跑丢了,光脚踩在石子路上,脚都磨出血了,自己都不知道疼。”

“他砸开队长家的门,进去就瘫地上了,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都咬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缓了好半天,他才哭丧着脸说,他在窝棚里听广播,听着听着,就总觉得有人盯着他,各个角落都有,看得他浑身发毛,后脖子直冒凉风。后来他往门口一看,就看见门边上露着半张脸,只有半张,灰乎乎的,眼睛特别亮,像两盏小灯,正盯着他看。他喊了一声,那半张脸一下子就没了,像融进黑暗里似的。他吓得啥都顾不上了,开门就跑,连鞋跑丢了都不知道。”

“这下子,场院闹邪性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私底下大家都偷偷议论。”

“队长还是不信邪,说啥装神弄鬼,肯定是有人想偷粮食,故意吓唬看夜的。当天晚上,他亲自带着两个民兵,扛着红缨枪,去场院守夜了。”

“三个人在窝棚里坐着,抽烟聊天,嗓门都挺大,一直到后半夜,啥怪事都没发生。可队长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晚上总觉着不对劲儿,后脖子老是发紧,老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们,浑身不自在。可三个大老爷们在这儿,他也不能说害怕,就硬撑着,一宿没敢合眼。”

“第二天回来,队长也没说啥,就下了个规定,以后看夜,必须两个人一起去,作伴,互相有个照应。”

“说也奇怪,两个人一起看夜之后,就没再出过啥太吓人的事。虽然偶尔还是有人说,总觉着角落里有人盯着,后背发毛,可好歹没再看见啥影子,也没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就这么着,一直到粮食分完,场院不用看了,这事也就慢慢淡下去了。可村里不少人都知道,村西头那场院,晚上邪性,没人愿意往那儿去,尤其是小孩子,大人都不让往那边跑。”

奶奶讲到这儿,停了下来,伸手拿过炕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缸子上印着的红字都磨掉了大半。

我听得入了神,身子不知不觉往奶奶身边凑了又凑,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那……那场院里的,到底是啥东西啊?”我小声问,声音都有点发颤。

奶奶放下水杯,摇了摇头,眼神有点复杂。

“谁知道呢。那时候村里老人私底下嘀咕,说场院那地方,早先年是个乱葬岗,死了没人管的,逃荒饿死的,打仗打死的,都往那儿扔。后来平整土地,改成场院了,那些没走的,没地方去,就藏在各个角落里,晚上出来看看,看看以前的地方,看看活人。”

“也有人说,不是鬼,是啥皮子成精了,比如黄鼠狼子,或者狐狸,就爱逗人玩,藏在角落里盯着人看,吓唬人,看你害怕它就高兴。”

“可那时候不让说这些,谁说就是搞封建迷信,得挨批斗,弄不好还得游街。所以大家都私底下念叨,没人敢明说。也没人敢请啥先生来看,更没人敢张罗着干啥,就那么着了,反正也不害人,就是吓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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