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红灯笼(1/2)
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胳膊肘顶着热乎的炕席,手里攥着半块烤得焦香的土豆,晃着她的胳膊说,“奶,再讲一个呗,就一个,上次讲的那个没意思。”
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千层底,线扯得嗡嗡响,眼皮都没抬,“啥有意思没意思的,哪有那么多瞎话给你讲,赶紧吃完土豆睡觉,明天还得上学。”
“不睡不睡,”我把土豆核扔到炕沿底下,往她怀里钻,“就讲一个短的,我听了就睡,保证不磨人。”
爷爷在炕梢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在火盆里扒了扒,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亮了一下,笑着说,“你就给他讲一个吧,省得这小子磨你半宿,谁也别想睡安生。”
奶奶叹了口气,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放下手里的鞋底,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里灭了。她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点地方,声音慢悠悠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花。
“行,就讲一个,讲完你赶紧睡觉,不许再缠着我问东问西。”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使劲点头,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就怕错过一个字。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烤得脸发烫,炕席暖烘烘的,裹着一股晒过的被子味,还有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这事是真的,就发生在咱屯子东头,你李叔他爹身上的事,那年头你李叔还没你大呢,拖着两条黄鼻涕,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奶奶顿了顿,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白发,眼神飘向窗户,像是透过糊着的窗户纸,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年夏天邪性,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连下了小半个月,沟满壕平的,地里的土都泡成了泥,踩进去能没到脚脖子。你李叔他爹叫李守田,种了三亩香瓜,就在东头那片洼地,眼看就要开园了,香瓜都泛白了,再晒两天太阳就全熟了。可这雨一下起来没完,再泡两天,瓜就得烂在地里,一季的收成也就打水漂了。”
“李守田急得嘴上起泡,天天披着雨衣往瓜地跑,白天排水,晚上就守在窝棚里,怕有人偷瓜,也怕野猪下来祸害。那窝棚就是用几根杨木杆子搭的,上面盖着塑料布,压着几层草帘子,里面铺点干草,放个铺盖卷,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就挂个破布帘子挡雨。”
“出事那天晚上,雨下得最大,瓢泼似的,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外面扔石子。风也大,刮得窝棚晃悠晃悠的,杨木杆子吱呀吱呀叫,随时都要散架似的。李守田蹲在窝棚里,披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雨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都泡得发白了。”
“他身边放着个铝饭盒,里面是中午带的大饼子,还有半块咸菜疙瘩,都凉透了。旁边搁着个军用水壶,晃一晃,里面还剩半壶凉水。他点着一支旱烟,就着窝棚里昏暗的马灯光抽,烟味混着香瓜的甜味,还有泥土的腥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抽完烟,他把烟屁股扔在脚底下踩灭,正想裹着被子眯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雨声,是哗啦哗啦的,像有人踩着草叶子走,慢悠悠的,往窝棚这边来。”
“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野猪下来了。往年也有过,野猪趁着雨夜下山,专挑熟了的香瓜拱,一晚上能祸害半亩地。他顺手就抄起旁边的木棍,那棍子有胳膊粗,是他专门砍来防野猪的,又拎起马灯,掀开布帘子就出去了。”
“雨一下子浇在脸上,凉得他一哆嗦,眼睛都睁不开。他用手挡着额头,举着马灯往动静那边照。马灯的光在雨里晃,蒙蒙的,照不了几步远,昏黄的光圈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雨丝,像无数根白线往下掉。”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见野猪,反倒看见离他百八十步远的地方,有一点红光,晃晃悠悠的,正往他这边飘。”
“一开始他以为是村里谁走夜路,提的红灯笼。那时候屯子里穷,晚上出门大多提个马灯,也有家里穷的,糊个红纸灯笼,点根蜡烛,能照个亮。他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谁啊?这么大雨往这跑啥?赶紧回家去!’”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传出去没多远,散在雨里了。那边没动静,那点红光还是慢悠悠地往这边飘,不快不慢的,一步一步的样子。”
“李守田又喊了一声,‘说话!再不说话我扔石头了啊!’他弯腰摸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还是没人答应。那红光越走越近,他渐渐看清了,真是一盏红灯笼。红纸糊的,圆滚滚的,上面还画着点金色的花纹,都泡得发皱了。里面的火苗亮堂堂的,红通通的,雨浇在灯笼纸上,滋滋响,可那火苗就是稳当当的,连晃都不怎么晃,根本浇不灭。”
“李守田心里犯嘀咕,这谁家的灯笼,糊得这么结实?雨这么大,普通红纸灯笼早就浇烂了,蜡烛也早该灭了。他再往灯笼
“那灯笼离地面也就半米高,没人举,就自己慢悠悠地往前飘。”
“他以为自己熬夜熬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睛,手上的雨水蹭得满脸都是。再看,还是那样,灯笼稳稳地飘着,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踩草的哗啦声都没了,只有雨声哗哗的。”
“这时候他才觉出怕来,后脖子一阵阵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像有只冰凉的手,顺着后脊梁骨往上摸。他从小在屯子里长大,这一片的地他闭着眼都能走,往前二十多步就是那条泄洪沟,平时干巴巴的,一下雨就涨满了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腰,底下全是烂泥,人踩进去就拔不出来,根本没法走。”
“可那盏红灯笼,就直直地往沟那边飘,飘到沟边上,一点都没停,直接就飘过去了,浮在水面上,离水面也就一尺高,慢悠悠地晃,就像有人踩着水在走似的。”
“李守田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玻璃罩子都摔裂了。他转身就往窝棚跑,脚下的泥滑得像抹了油,他摔了一跤,手撑在泥水里,也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连滚带爬地钻进窝棚,一把扯过布帘子,用木棍死死地顶住。”
“他靠在杨木杆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咚咚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都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外面的雨声还是哗哗的,风刮得窝棚晃得更厉害了,他屏住呼吸听,除了雨声,啥别的声音都没有。”
“他稳了稳神,壮着胆子,凑到布帘子的缝里往外看。这一看,他差点叫出声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盏红灯笼,就停在窝棚门口,离布帘子也就两三步远。红通通的光,把周围的雨丝都染成了红色,地上的泥水泛着红光,连旁边的瓜叶都照成了暗红色。雨那么大,打在灯笼纸上,啪啪响,可里面的火苗就是稳稳的,连颤都不颤一下。”
“它就那么停着,一动不动,像有个人举着灯笼,站在门口,正往窝棚里看似的。李守田甚至能想象出来,灯笼后面藏着一张脸,正贴着灯笼,往里面瞅。”
“他吓得不敢动,就那么盯着门缝,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眼皮酸得要命,眼泪都流出来了,也不敢擦。他怕一眨眼的功夫,那灯笼就飘到跟前来了。”
“就这么熬着,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外面的雨一会大一会小,风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他盯着那盏红灯笼,看着它在雨里晃,红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眼睛都花了。”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东边的天有点蒙蒙亮了,泛出点鱼肚白,雨也小了点。那灯笼慢慢往后退,退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退到沟那边,又晃了晃,然后一下子就不见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李守田又等了半天,确定外面真没动静了,才敢挪开顶门的棍子。他掀开布帘子出去,外面天已经亮了,雨淅淅沥沥的,地上全是泥水,窝棚门口干干净净的,除了他自己刚才踩的脚印,啥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他不敢多待,胡乱卷上铺盖,拎着摔裂的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到家的时候,他媳妇正做饭呢,看见他浑身是泥,脸色煞白,像丢了魂似的,吓了一跳,问他咋了。”
“他瘫在炕上,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他媳妇一开始不信,说他是熬夜熬糊涂了,看花眼了,说不定是谁家的灯笼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晃。可看他那样子,嘴唇都紫了,浑身抖个不停,不像装的,就赶紧给他烧了锅热水,煮了碗姜汤。”
“李守田喝了姜汤,裹着厚被子睡了一天,醒了还是觉得冷,骨子里往外冒凉气。第二天说啥也不敢去瓜地了,可瓜眼看就要熟了,三亩地呢,那是全家一年的零花钱,孩子学费、油盐酱醋,全指着这茬瓜。不去,这一季就白忙活了;去,他是真怕。”
“在家纠结了一天,他找了两个本家兄弟,一个叫李守义,一个叫李守财,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强力壮,胆子也大,平时总说自己不信邪。他跟俩兄弟一说,俩人都笑他胆子小,说肯定是他看错了,不就是个灯笼吗,有啥好怕的,晚上陪他去,真要是有啥邪乎东西,俩人手里的镰刀也不是吃素的。”
“当天晚上,雨还是没停,比头一晚小了点,可还是淅淅沥沥的,没个停的时候。三个人吃过晚饭,揣着大饼子,带着镰刀、木棍,还拎了两盏马灯,浩浩荡荡地去了瓜地。”
“到了窝棚,三个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都抽着烟,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嗑,说李守田肯定是想多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怕个灯笼。李守义还开玩笑,说要是真有个女鬼,正好抓回去当媳妇。说得李守财哈哈大笑,李守田也跟着笑,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一开始有说有笑的,时间过得也快。眼瞅着到了后半夜,雨又大了起来,风也急了,刮得塑料布哗哗响,窝棚晃得厉害,像要被吹飞似的。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静了一下,雨声好像小了一截,紧接着,就听见有细细的哭声,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混在雨声里,飘了进来。”
“那哭声很轻,忽远忽近的,有时候像在很远的沟那边,有时候又像就在窝棚旁边,贴着耳朵哭。三个人一下子就不笑了,都闭了嘴,屏住呼吸听。窝棚里瞬间就静了,只有马灯的火苗晃来晃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歪歪扭扭的。”
“李守义胆子最大,抄起身边的镰刀,说‘我出去看看,我就不信真有啥邪乎东西’。李守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手都凉了,摇了摇头,指了指布帘子的缝,示意他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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