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红灯笼(2/2)
“李守义皱着眉,凑到缝边往外看。这一看,他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干草上。”
“外面那盏红灯笼,又飘过来了。这次比头一晚离得更近,红通通的光,把整个窝棚的塑料布都映红了,窝棚里都泛着淡淡的红光,像蒙了一层红布。那灯笼就停在离窝棚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里面的火苗亮得刺眼。”
“李守财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害怕,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
“就在这时候,‘咚咚咚’,三下敲门声,很轻,很慢,但是特别清楚,在哗哗的雨声里,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个人都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窝棚根本就没有门,只有个布帘子,哪来的敲门声?可那声音清清楚楚的,就是敲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不急不慢的,很有规律。”
“紧接着,一股味道顺着布帘子的缝钻了进来。淡淡的,不是泥土味,也不是香瓜味,是一股胭脂味,很淡的香,还混着点潮乎乎的霉味,像放了几十年的旧衣服,泡了水之后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李守财忍不住了,声音都抖了,小声说,‘这……这啥味啊?’”
“他刚说完,外面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了。然后就听见脚步声,沙沙的,围着窝棚转。踩在泥水里,本该是扑哧扑哧的响,可那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草叶子上,沙沙沙,一圈又一圈,围着窝棚慢慢走。”
“红光在塑料布上晃来晃去,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一会又到了后面。就像有个人举着红灯笼,绕着窝棚走,边走边往里面看,想找个地方进来。”
“三个人挤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紧紧靠在一起,后背顶着杨木杆子,手里攥着家伙事,指节都攥白了。李守义手里的镰刀都在抖,刀刃碰着马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那脚步声围着窝棚转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慢腾腾的,一点都不着急。三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怕布帘子突然被掀开,外面的东西闯进来。”
“就这么熬了能有半个多时辰,脚步声终于停了。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就在窝棚门口,细细的,委委屈屈的,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李守田这时候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遇上啥邪乎东西,别骂,也别盯着看,就当没听见,熬到天亮就好了。他小声跟俩兄弟说,‘别出声,熬到天亮就没事了,天一亮它就走了。’”
“三个人就那么缩在角落,闭着眼,捂着耳朵,可那哭声还是往耳朵里钻,细细的,缠人得很。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外面的天慢慢亮了,雨也渐渐停了。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红光也慢慢淡了下去。”
“等天完全亮了,外面啥动静都没了。三个人又等了半天,才敢站起来,腿都麻了,差点站不住。他们掀开布帘子出去,外面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太阳都出来了,照在瓜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窝棚周围全是泥水,可他们仔细看了一圈,除了他们三个昨天晚上进来时踩的脚印,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昨晚根本没人来过,那盏红灯笼,那哭声,那敲门声,全是他们做的梦似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身上。他们也顾不上瓜地了,赶紧收拾东西,拎着铺盖就往村里走。”
“这事一回村就传开了。一开始还有人不信,说他们仨合伙编瞎话,想偷懒不看瓜。可没过两天,放羊的老周头就说了,他前阵子也遇见过。”
“老周头那天赶羊回来,天擦黑了,也下着小雨。他赶着羊从东头往回走,路过那道沟的时候,就看见沟边上飘着个红灯笼。他当时还纳闷,谁家把灯笼挂那儿了,看着还挺新的,想过去捡回家。”
“他刚往那边走了两步,头羊突然就疯了似的,‘咩’地叫了一声,撒腿就往沟那边冲。后面的羊也跟着跑,一群羊疯了似的,拽都拽不住。老周头手里的羊鞭都抽断了,也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好几只羊冲进了沟里。”
“他赶紧跑过去救,沟里水挺深的,流得也急,两只羊没救上来,被水冲走了。他自己也滑了一跤,摔在沟边上,腿磕在石头上,折了,在家躺了两个多月才能下地。他一直以为是羊受惊了,自己倒霉,现在听李守田他们一说,才知道是撞见那东西了。”
“没过几天,村西头的张家媳妇也说了她的事。她前阵子回娘家,回来晚了,赶上雨,就打着伞往家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有个红灯笼,慢悠悠地飘着。她以为是同村的人,也走夜路,就紧走了几步,想追上搭个伴,一个人走夜路也害怕。”
“可她走得快,那灯笼也走得快;她走得慢,那灯笼也走得慢,始终离她十几步远,就是追不上。她心里纳闷,抬头往前看,这一看,魂都吓飞了。前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就那一盏红灯笼,孤零零地飘在雨里,往前飘。”
“她嗷的一声,转身就往回跑,伞都跑丢了,淋得像落汤鸡,一口气跑回娘家,拍着门喊,进去之后就瘫在地上了。当天晚上就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总说有个红灯笼在眼前晃,烧了三天才退下去。家里人一直以为她是淋雨感冒了,现在才知道是撞见脏东西了。”
“这下屯子里的人都慌了,一到晚上就关门闭户的,谁也不敢往东边去。大人都嘱咐孩子,天黑了不许出门,更不许往沟边跑。”
“村里的老人就凑在一起商量这事。最年长的是张奶奶,八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脑子也清楚,屯子里老一辈的事,她都知道。张奶奶听大家说完,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怕是陈桂兰回来了。’”
“大家都问陈桂兰是谁。张奶奶就说,那是解放前的事了,陈桂兰是外村的,嫁过来给老王家当媳妇,人长得俊,手也巧,性子也好,两口子感情挺不错的。嫁过来没半年,她妈得了重病,捎信让她回去看看。”
“临走的时候,她妈给了她一盏红灯笼,是她妈亲手糊的,说走夜路照个亮,也能辟邪,让她路上小心。她在娘家待了三天,惦记着家里的活,就着急往回赶。临走的时候天就阴了,她妈让她等第二天再走,她不听,说路熟,没事,提着灯笼就上路了。”
“结果走到半路上,就下起了大雨,沟里涨水了。那时候沟上还没有桥,就踩着几块石头过。雨大水急,石头滑,她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被水冲走了。”
“村里人找了三天,才在下游的草甸子里找着她。人早就不行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盏红灯笼,都泡烂了,竹架子都散了。她男人哭得死去活来,可那时候穷,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就用薄木板钉了个匣子,随便埋在沟边上了,连个碑都没有。”
“后来年头多了,风吹雨淋的,坟头就平了。再后来开荒种地,那一片都开成了地,种了庄稼,再没人记得她坟在哪儿了。算下来,都快四十年了。”
“张奶奶说,‘这连下了小半个月雨,水大,怕是冲了她的坟,骨头都露出来了。她无依无靠的,找不到家了,就提着她那盏灯笼,到处转。她也不是想害人,就是孤得慌,想找个人问问路,想找着自己的家。’”
“大家听了,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都是苦命人,死了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下雨天飘出来,也怪可怜的。”
“村里人就商量,得给她重新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了。总这么飘着也不是回事,吓着人不说,她自己也不得安生。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能让她就这么孤苦伶仃地在外面飘着。”
“说办就办,村里各家各户都凑钱,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买了一口薄棺材,买了香烛纸钱,还找了个扎纸活的,扎了一盏新的红灯笼,跟当年她那盏一模一样的。”
“然后找了几个胆大的小伙子,拿着铁锹,去沟边上找。张奶奶说,当年埋的时候,旁边有棵歪脖子柳树,现在应该还在。大家找了半天,果然在沟北边,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树都长粗了,歪歪扭扭的,立在坡上。”
“就在柳树旁边往下挖,挖了没多深,就挖着了。薄木板都烂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里面躺着几根骨头,都发黑了。还有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银簪子,是当年她头上戴的。旁边还有一堆散了的竹篾子,就是当年那盏灯笼的架子,都烂得快成泥了。”
“大家都挺难受的,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捡起来,用红布包好,放进新棺材里。银簪子也一起放进去了,还有那盏扎的纸灯笼,也放在棺材头里。”
“村里人在南坡找了块向阳的地方,风水挺好的,敞亮,也不积水。挖了坟坑,把棺材好好安葬了,堆了个圆圆的坟头。下葬那天,全村人差不多都去了,都拿了点纸钱,给她烧了。”
“张奶奶站在坟前,念叨着,‘桂兰啊,给你找着新家了,以后就在这儿安家,别到处飘了。缺啥少啥的,就托个梦,村里人给你送。’”
“说也奇怪,下葬完了当天,天就彻底晴了。连下了小半个月的雨,说停就停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天上还出了道彩虹,弯弯的,挂在南边天上。”
“从那以后,屯子里就再也没人见过那盏红灯笼了。李守田又回瓜地看瓜了,啥怪事都没发生。那年的香瓜结得特别好,又大又甜,卖了不少钱,比往年收成都好。”
“后来有人路过南坡那座坟,说有时候下雨天,远远地能看见坟头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提着灯笼,在坟边站着。可走近了,就啥都没有了。也没人怕,都知道是陈桂兰,她不害人,就是守着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