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既然他们要我做贼(2/2)
沈照夜将空瓢递回去。
“帆烧没了,剩下的水谁也带不走。”
赵五嘴唇抖了一下,重新攥紧木瓢。
栈桥那边,一艘小艇已经被推入水中。
两名官兵跳进船里,后面还坐着几个持弓的人。船桨一入水,小艇便迅速朝他们追来。
陈阿蛮眼睛发红。
“给我一包火药,我把他们炸翻!”
“只能用一包。”
沈照夜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艇。
“别朝人堆里扔。等船靠近以后,把药包扔到船头前面的水面,震断他们的船桨。”
陈阿蛮瞪着他。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怕伤人?”
“火药不多,我们脚下这条船也经不起近处爆炸。”
沈照夜擦掉指尖上的血。
“我要的是让他们追不上,不是让你杀得痛快。”
陈阿蛮忍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片刻,他还是从火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火药,咬开外面的油纸,又用断绳将药包绑在一截烂木头上。
这样扔出去以后,药包不会立刻沉进水里。
林七帆一边掌舵,一边盯着小艇的位置。
“右前方两丈!往船头前面扔!”
陈阿蛮点燃药包上的短引线,抡起胳膊,将烂木连同火药一起扔了出去。
药包落到小艇船头前方时,正好炸开。
火光贴着水面猛地一闪。
小艇前面的两支船桨被气浪震断,船身顿时横在水面上,又撞向旁边另一艘正准备离岸的小艇。
栈桥上立刻响起一片怒骂声。
陈阿蛮看着岸边,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便宜他们了!”
“先活下来,以后再讨。”沈照夜道。
陈阿蛮将剩下的药包重新放回箱底,亲手扣紧箱盖。
这一次,没人再催他多用一包火药。
破船离港寨越来越远。
身后的火光逐渐缩成一团,聚兵的锣声也被海风扯散。
天边开始泛起灰白。
一层晨雾从海面缓缓升起,贴着船舷不断向上漫。
林七帆整个人几乎挂在舵索上,嗓音已经哑得不像人声。
“我们出了港口外侧。”
他低头听了听船底的水声。
“先别休息,船底开始进水了!”
周鹤年伏到甲板上,伸手摸过船板缝隙。
冰冷的海水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进水不算快,用破布和木屑把裂缝堵住,还能再撑一阵。”
他站起身,看向沈照夜。
“我重新点过人数。”
“船上还能走动的有二十六个,其中十二个带着轻伤。重伤八个,敌船伤员另算一个。”
周鹤年停了一下:“没有上船的共有五个,三个死在船厂,两个掉进外沟,没有救上来。”
“淡水还有一桶半,干饼有两袋,火药有一小箱,另外还有从炮位带出来的小药罐和半截干火绳,船上没有火炮。”
周鹤年把这些数说完,甲板上一时没人出声。
他们暂时逃出了港寨。
脚下的船仍在漏水,伤员挤满甲板,水和干粮也少得可怜。
赵五忽然指向右舷外的海面。
“水里有一支箭!箭上绑着东西!”
又一支箭从港寨方向射来,箭势已经用尽,落在了船边的海水里。
箭杆上绑着一张纸。
纸张在水面上一浮一沉,边角还带着被火烧过的焦痕。
哑女拿起甲板上的断钩,伏到右舷边,将那支箭勾了上来。
纸已经被海水浸透,盖在上面的红印也被泡得向四周洇开。
赵五将纸摊在甲板上,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陈阿蛮问道:
“上面写了什么?”
赵五没有回答。
沈照夜走过去,蹲下身,将文书的四角一一压平。
最上面写着“海捕”两个大字。
流犯沈照夜,勾结海贼,纵火杀官,夺船叛逃,现已落海为寇。沿海各营、巡船、商船见之,格杀勿论,船上从犯若能擒斩沈照夜,可赦免其罪。
甲板上再也听不见半点说话声。
赵五抱着水桶的双手松了一下,又立即重新抱紧,仿佛稍一松手,自己便会被那张文书拖进海里。
有人低声说道:“我们回不去了。”
另一名军奴喃喃道:“我根本没有杀人……”
陈阿蛮冷笑一声:“你准备跟这张纸讲道理?”
那名军奴闭上了嘴。
沈照夜拿起湿透的海捕文书,海水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滴落。
他看着文书上的红印。
那道红印让他想起公堂上的官印、医馆门上的封条,也想起师父许问川背上落下的杖影和陆明棠偷偷塞进囚车的那包药。
每一道红印落下,官府都说他有罪。
到头来,死的总是那些无路可走的人。
周鹤年低声说道:
“这张海捕文书一发出去,你再说自己不是海寇,也不会有人听了。”
沈照夜将文书拧干,重新摊在火药箱上。
“那就不说了。”
陈阿蛮看向他。
林七帆也从船尾回过头。
赵五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投靠别的海寇,还是找座荒岛躲起来?”
沈照夜擦净手上的血,将那张海捕文书慢慢压平。
“先找淡水和粮食,再找一个能修船的地方。”
林七帆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晨雾。
“找水、找粮都得靠船。”
他抬手指向雾中。
“前面有一艘船。看不见官船的旗号,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晨雾深处,一面黑帆若隐若现。
大半船身都被雾气遮住,只露出半截桅杆和一角船舷。
陈阿蛮抓起放在身边的短刀。
“抢不抢?”
“先看清是什么船。”沈照夜道。
他低下头,指尖按在海捕文书的“海寇”二字上。
“从今天起,船上的人都记住几件事。”
甲板上的人慢慢看向他。
“遇见已经放下兵器的人,不准再杀,靠海吃饭的穷人,也不能抢。”
“谁敢拿人换银子,谁敢用假药害命,我先收拾谁。”
沈照夜抬眼望向海面:“至于那些拿海防、拿军奴和百姓的命换钱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把账讨回来。”
周鹤年看着他,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一点。
陈阿蛮咧开嘴笑了。
林七帆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攥紧手里的舵索。
赵五仍抱着水桶,再也没有问能不能回岸。
沈照夜将那张海捕文书折起,塞进衣襟。
雾里的黑帆又近了一些。
他盯着那面黑帆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既然他们非要逼我落海为寇……”
沈照夜抬起头。
“那我就做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