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中黑帆(1/2)
第一瓢水,喂进去一半,漏出来一半。
断腿军奴高烧不退,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巴已经合不拢了。赵五托着他的后颈,木瓢才刚碰到嘴唇,淡水便顺着嘴角往下淌,落在甲板上,聚成指甲盖大小的一汪水。
旁边一名轻伤军奴死死盯着那汪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张嘴就要去舔。
沈照夜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人从甲板上提了起来。
“那是从伤员嘴里流出来的水,混着血和唾沫!”
“水就是水!”
那名军奴嘴唇已经干裂出血。
“我一夜都没喝水了!”
赵五连忙收回木瓢,另一条胳膊死死抱住水桶。
正在分水的木桶里只剩一掌多深,后舱那只小桶也只剩半桶了。
船身稍微一晃,桶里的水便轻轻拍打桶壁,听得四周的人眼睛发直。
船外全是不能喝的海水。
船上的人已经渴得连甲板上的脏水都想舔。
沈照夜让周鹤年扶住断腿军奴,自己捏开伤员的下颌,将剩下的半瓢水分成三次喂进去。
断腿军奴勉强咽下两口,第三口仍旧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赵五低声问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喂?”
“半个时辰以后。”
“桶里只剩这些水了。”
“所以你更得把水桶看住。”
赵五点了点头,抱住木桶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
船底忽然传来咕的一声水响。
堵在裂缝上的木片被海水顶起一角,冷水顺着木纹不断往外冒。
守在漏水处的两名军奴立刻扑过去。一个用手按住木片,另一个将破麻布拼命往缝隙里塞。
麻布很快吸饱了水,鼓得像鱼肚一样。
林七帆抓着舵索回头骂道:
“别从上面硬按!把麻布斜着塞进去!”
“海浪再顶一下,直塞的麻布就会被冲出来!”
两名军奴忙得满手都是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边下手。
沈照夜跪到裂缝旁,用手摸了摸木片的四个角。
“左边抬起半指,右边按紧!”
“麻布从
两名军奴赶紧照做。
木片重新卡住裂缝,往外涌出的水顿时小了一半。
周鹤年看了一眼。
“只要裂缝不再开大,白天还能撑住。”
赵五问道:“到了晚上呢?”
周鹤年摇了摇头。
“再撞几次大浪,就难说了。”
没人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被林七帆打发到桅杆上了望的军奴忽然喊道:
“前面有船!”
晨雾中先露出半截桅杆。
东南风将雾气慢慢吹开,桅杆
那面帆不是商船常见的灰白色,像被烟油浸过一样,在晨雾中时隐时现。
林七帆眯起眼睛看了许久。
“不是官船,也不像渔船。”
陈阿蛮守着火药箱,闻言提起短刀站了起来。
“船上有货吗?”
“船身吃水很深,船头压浪也重,不像空船。”
林七帆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破船。
“不过别想着直接追上去。咱们的帆角被火烧过,船底还在漏水,追得太急,货还没碰到,咱们的船先散架了。”
陈阿蛮朝那面黑帆抬了抬下巴。
“有船就可能有水。”
“靠过去,先拿水和粮食,真有机会,连船也换了。”
沈照夜站起身,看向雾中的黑帆。
“先看清楚那是什么船。”
陈阿蛮皱起眉头。
“海上抢东西,还要分对方是什么人?”
“当然要分。”沈照夜道:“靠海讨生活的渔船不能动,穷货船也不能抢。若是运送私货的船,就先看它运的是什么,再决定动不动手。”
刚才想舔甲板积水的军奴哑声说道:“我们都快渴死了,还管别人穷不穷?”
“你想活,别人也想活。”沈照夜看向他。
“我们今天缺水,便去抢别人的船,明日别人缺粮,也能拿同样的话来抢我们。”
“到那时候,这条船上还有什么规矩?”
陈阿蛮说道:“海上本来就看谁的刀快。”
“你的刀能吓住眼前的船,吓不住往后所有人。”
沈照夜看着他。
“我们今天怎么做,别人以后便怎么认我们这面帆。”
陈阿蛮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反驳。
周鹤年坐在舱口旁,正在替敌船伤员更换腹部的止血布。
布包早已被血水和海水泡透,散出的腥味越来越重。伤员昏昏沉沉地喘着,每一口气都像是从湿布里挤出来的。
周鹤年低声说道:“海上比岸上更得讲规矩。”
“岸上至少还有公堂,哪怕那座公堂已经烂了,也总有人装出讲理的样子。”
他抬头看向甲板上的军奴。
“海上连装样子的人都没有。谁定下的规矩能让更多人活着,谁的话才会有人听。”
赵五低头看了一眼水桶。
“这些水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人数,每人只喝一口,也最多撑半日。”
周鹤年看向几名重伤者。
“中午前找不到水,这些重伤的人肯定撑不住,这个活口也熬不到傍晚。”
敌船伤员听见这句话,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夜俯身摸了摸他的颈侧。
脉搏又快又虚。
听见只剩半日,甲板上的人再看那面黑帆时,眼神全都变了。
先前被沈照夜从甲板上提起来的军奴趁众人都在看船,又悄悄伏到舷边,伸手捧起一把海水。
沈照夜抬脚踢在他的手腕上。
海水顿时全泼回了船外。
那名军奴猛地转头。
“你干什么!”
“救你的命。”
“我渴!”
“海水喝下去,只会让你越来越渴。”
沈照夜扯开他的嘴,看了一眼干裂发白的舌面。
“喝多了还会腹痛、呕吐,最后连站都站不住。”
他指向漏水的船底和桅杆。
“你们全喝倒了,谁往外舀船底的水?谁去整理帆索?谁来抬伤员?”
那名军奴红着眼睛看着他。
“那你给我淡水!”
“淡水按顺序分。”
沈照夜松开手。
“谁再偷喝海水,下一轮淡水最后领。”
陈阿蛮用刀背敲了敲船舷。
“都听清楚了!想死就滚远一点,别等倒下以后还要老子抬!”
那名军奴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把手缩了回来。
船上再也没人敢往海里伸手。
林七帆俯下身体,贴着舷板看了一会儿水纹。
“那艘黑帆船躲在背风的一侧,正想借着晨雾甩开我们。”
他抬手指向左前方。
“不能跟在它的船尾后面追。咱们从左前方斜着切过去,只让灰帆吃一半风。”
“它怕咱们贴上去,一定会转向,船头一转,整个侧舷和后舱都会露出来。”
陈阿蛮问道:
“它要是不转呢?”
“那就会撞上外面的碎礁。”
林七帆看着那艘黑帆船。
“它的船比咱们完整,船上的人舍不得拿它撞礁。”
沈照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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