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中黑帆(2/2)
“照七帆说的走。”
赵五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先挂块白布,告诉他们我们只想换水?”
陈阿蛮立刻瞪了他一眼。
赵五脖子一缩,手里仍旧抱紧水桶:“不挂!不挂白布!”
沈照夜道:“直接喊话,就说我们愿意拿药换水。”
陈阿蛮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刚被官府写成海寇,转头便跟别人求水?”
“能换到水,整船人都能多撑半日。”
“换不到呢?”
沈照夜扣紧药箱的提带。
“再拔刀也不迟。”
周鹤年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能换便换。真要动手,也得先看清对面是什么人。”
林七帆开始拉动舵索。
破船不再跟着黑帆的船尾直追,而是朝左前方斜切进晨雾。
烧焦的灰帆重新吃到一点风,帆角啪啪作响,桅杆也跟着轻轻发颤。
“左舷来两个人,拉住帆脚的缆绳!”
两名军奴连忙扑过去。
一人抱住缆绳,另一人拼命向后拉。
林七帆转头便骂:
“谁让你们把缆绳拽得这么死!松开一分!”
其中一名军奴急声问道:
“一分是多少?”
林七帆气得一把抢过缆绳,向外放出短短一截。
“就这么多!”
“眼睛量不准,用手量!就是半只手的长度,松多了追不上,绷得太紧,桅杆会被扯断!”
陈阿蛮提着短刀站到两人身后。
“都听他的!”
两名军奴赶紧重新握住缆绳,照着林七帆教的力道收放。
船底那块堵漏的木片又被海浪顶了一下。
守在裂缝旁的军奴身体一歪,冷水立刻从他的指缝间冒了出来。
沈照夜让赵五继续守住水桶,又叫两名军奴过去帮忙。
三个人轮流按住木片,另留一个人在旁边往外舀水。
陈阿蛮仍旧看守火药箱。
谁要离开原来的位置,必须先喊一声,不能一声不响地跑开。
甲板上的骚动总算慢慢停了下来。
破船借着东南斜风,从晨雾较薄的地方向前切去。
它走得并不快,每经过一道海浪,堵住裂缝的木片都会咯吱作响。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还是一点点缩短了。
站在黑帆船头了望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
对方船上很快有人举起一根长竿。竿头没有挂官旗,只挑着一块湿沉沉的灰布。
林七帆低声说道:“那艘船要转向了。”
黑帆船果然调转船头,准备借着顺风滑向外海。
沈照夜看向赵五。
“喊话!”
赵五左右看了看。
“我来喊?”
“你的嗓子还没哑。”
赵五咽了口唾沫,扶住船舷,用尽力气朝雾里喊道:
“前面的船听着!”
“我们拿药换水,只求淡水和粮食,不抢你们的船货!”
雾中先安静了一瞬,随后传回一片叫骂声。
“滚开!”
“从港寨火里逃出来的贼船,谁敢信你们!”
“再靠近就放火烧船!”
弩弦突然一响。
一支弩箭穿过晨雾,钉进他们的船头。
箭尾绑着一块破布。
破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再近一步就烧船。
陈阿蛮伸手便要掀开火药箱盖。
沈照夜一把按住箱盖。
“还没到杀人的时候。”
“箭都已经射到船上了!”
“这一箭钉的是船头,没有朝人射。”
沈照夜盯着雾中的黑帆船。
“他们把我们当成海寇,先射船头示警。我们如果先用火药杀人,官府那张海捕文书就真没有冤枉我们。”
陈阿蛮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沈照夜继续说道:“他们若再朝人放箭,我不拦你夺船。”
陈阿蛮的手仍按在火药箱上,没有继续掀开箱盖。
林七帆突然喝道:“别吵了!那艘船转得太急了!”
黑帆船为了避开他们,船帆一下吃满了风。
整片侧舷从晨雾中露了出来。
那艘船吃水很深,舷边挂着几只装水的木桶。盖在后舱货物上的篷布也被风掀开了一角。
哑女原本伏在舷边整理缆绳,看见篷布下的东西,猛地抬起头。
她先指向那些麻袋,又用两根手指做出缝线的动作,最后拍了拍沈照夜的药箱。
风又吹起一角篷布。
后舱里露出一排粗麻袋和油纸木箱。
麻袋口全都用红线缝死。最外面那只木箱的铜角旁边,还压着半枚褪色的红印。
陆记的回浪纹。
沈照夜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周鹤年替敌船伤员更换止血布的手也停住了。
“这就是昨夜从港寨转出去的那批货。”
靠在舱口的敌船伤员听见这句话,昏沉的眼皮突然抖了一下,手指也在甲板上抓出一道血痕。
赵五没有看明白。
“那是什么货?”
哑女急得又做了一个吞药的动作,随后指向沈照夜的药箱。
沈照夜按住她的手。
“我已经看见了。”
她手背上被火油烫出的红痕仍旧没有消退,掌心新磨出的伤口也在渗血。
陈阿蛮看向那艘黑帆船,咧开嘴笑了。
“这还算穷船?”
“不算。”
“那就把船拿下来!”
“先问清楚这些药从哪里来。”
陈阿蛮转头瞪着沈照夜。
沈照夜指向篷布下的药箱。
“军医所的账上记着上等好药,柜子里给军奴用的全是发霉烂药。”
“那些药箱若真是从港寨运出来的,里面装的就是从伤员身上克扣走的救命药。”
陈阿蛮问道:“他们不肯说呢?”
“扣住船,开箱查货。”
林七帆双手紧紧绷着舵索。
“再靠近半丈,对面就能放第二轮箭!”
“咱们船上没有盾,挡不住一排弩箭!”
沈照夜立即指向甲板后方。
“把昨夜抬伤员上船的那块门板立到船头!”
两名军奴立刻跑过去,将门板抬了起来,斜斜挡在船头。
门板上还留着箭孔、焦痕和干涸的血迹。
沈照夜又看向陈阿蛮。
“看好火药箱,对面不先伤人,你也不准先动手。”
陈阿蛮问道:“他们若是先朝人放箭呢?”
“那就把船拿下来。”
沈照夜站到门板后面,抬高声音,朝晨雾中的黑帆船喊道:
“我们要四桶淡水、三袋干粮!”
“再把后舱那几只带着陆记印记的药箱打开,让我们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黑帆船上,有人猛地回头看向后舱。
紧接着,第二排弩弦一根接一根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