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先收船,不收命(2/2)
“现在夹住,手还能保住。”
那名水手疼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愣愣看着沈照夜从药箱里取出两片薄木,夹在他的手腕两侧。
沈照夜用布条将夹板一圈圈缠紧。
“把弩全部放下,到船尾蹲好!”
他抬头看向其他水手。
“谁还敢碰弩,陈阿蛮就打断他的另一只手!”
货头立刻转头大喊:“放下!全都把弩放下!”
几张弩先后被扔到甲板上。
两个已经摸到舷边、准备跳海逃走的水手也停了下来。
他们看了看被夹住断腕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陈阿蛮手里的短刀,最后慢慢退向船尾,抱头蹲了下去。
沈照夜站起身:“淡水放在哪里?”
货头抬起发抖的手,指向后舱。
“左边货舱里是水,粮袋压在后面。”
他急忙补了一句:
“可那都是陆记的货!你们敢动,陆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陈阿蛮听见“陆家”两个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你还敢拿陆家吓我们?我是老陆头他二舅!”
沈照夜走到后舱旁,一把掀开遮货的篷布。
后舱里整齐码着一排粗麻粮袋,所有袋口都用红线缝死。
粮袋旁边摆着六只淡水桶,封口刷着厚厚一层桐油。
更深处还有四口用油纸包住箱角的药箱。箱角盖着鲜红的印记,正是陆记的回浪纹。
哑女看见那枚红印,脚步立刻停在舱口。
她握着铜片的手骤然收紧,掌心的伤口又渗出鲜血。
周鹤年先让一名轻伤军奴按住敌船伤员腹部的布包,这才被人扶着跨到黑帆船上。
他没有先看箱角的红印,只俯下身,闻了闻药箱缝隙里透出的气味。
“白及、三七、黄连,都是好药。”
沈照夜取出短刀,撬开其中一口药箱。
箱里的药材干净干燥,每一包上面都贴着写有药名和分量的小签。
其中一包三七粉的纸角,还留着沈家医馆旧时验药用的针孔。
针孔细小,落在纸角的位置分毫不差。
沈照夜的手停住了。
这些上等药材原本该送进旧军医所,用来给伤员止血救命。
旧军医所药柜里留下的,全是发霉的白及、被虫蛀空的黄连和掺着细沙的止血粉。
货头急声说道:“这些货都有货票,是正经买卖!”
沈照夜转头看他。
“货票是谁开的?”
货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阿蛮用短刀的刀背点了一下他的膝盖。
“问你话呢!”
货头双腿一软,普通跪倒了。
“陆记开的!”
“货是从海仓转出来的,我们只负责把船开出去,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根本不让我们过问!”
沈照夜合上药箱盖。
“搬四桶淡水、三袋干粮,再带走两箱伤药。”
他看向自己船上的军奴。
“其他东西不动!”
陈阿蛮立即指向后舱更深处。
“那里还有硫黄和硝石,也一起拿走!”
林七帆仍守在破船的舵索旁。
听见这句话,他隔着两条船破口大骂:
“咱们那条破船已经压着一船伤员,再搬两箱硝石上去,下一道大浪过来,大家就抱着火药一起沉海!”
“光是四桶水,已经够压低船身了!”
沈照夜立即说道:
“硫黄和硝石都不拿。”
货头猛地抬起头。
“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货物少了这么多,我回去也是死!”
“船给你留下,人也给你留下。”
沈照夜指向船尾那些蹲着的水手。
“六桶水只取四桶,水手自己吃的口粮也不动。你回去还有船、有水,也有这么多人替你证明发生了什么。”
货头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沈照夜转身朝破船喊道:“先搬淡水!”
两名军奴立刻跨过紧贴的船舷,合力抬起第一只水桶。
桶里的水轻轻一晃,破船上几十双眼睛也跟着水声转动。
“第一桶现在就开。”
沈照夜道:
“先给重伤和发热的人喝水!”
水桶被搬到破船上,封口的油纸很快被撬开。
桶盖一开,里面清亮的水面轻轻晃动。
那个高烧不退的断腿军奴被扶到舱口旁。
周鹤年用小盏盛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这一次,断腿军奴终于把水咽了下去。
甲板上的人看着他的喉结慢慢滚动,没有一个人再伸手争抢。
一名军奴趁众人忙着搬水,偷偷抓起一包止血药,准备往怀里塞。
哑女最先看见了,她用铜片啪地拍在那人手背上,药包顿时掉在甲板上。
那名军奴捂着手叫道:“我的胳膊也受伤了!”
“受伤就去周老那里排着。”
沈照夜捡起药包。
“船上的药不多,谁都不许私拿。”
他盯着那名军奴。
“饶你一次,下一轮不给你水喝,再有第二次,就把你绑起来挂到船头!”
那名军奴满脸通红,再也不敢伸手。
“第二桶倒进船上的公用水桶。”
沈照夜继续交代:
“另外两桶不准开封,交给赵五看管。谁敢私自撬开桶盖,就和偷拿火药一样罚!”
赵五赶紧扶住新搬来的水桶,咽了口唾沫。
“要是有人硬抢呢?”
陈阿蛮扛起一袋粮食,转头说道:“你就喊我!”
周鹤年从药箱中挑出白及、三七、黄连和几卷干净麻布,开始给破船上的伤员重新换药。
那名被陈阿蛮打断手腕的弩手仍缩在黑帆船船尾,疼得浑身冒汗。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腕上的夹板。
“把他的布条也重新绑紧,不能让夹板松开。”
陈阿蛮皱起眉头。
“他刚才还用弩射我们!”
“他的手腕已经断了,没必要再让他废掉整只手。”
沈照夜道:“让他活着,剩下的人才会相信,放下弩就不用死。”
船尾的几名水手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还有人悄悄摸向刀柄,听见这句话,手又慢慢松开了。
货头盯着一桶桶被搬走的淡水和粮食,嘴唇一直在抖。
“你倒算得清楚。”
他看着破船上的人数。
“这些水粮最多撑三天。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再找下一条活路。”
沈照夜从怀中取出那张海捕文书,将纸翻到背面,又向货头要来笔墨。
文书还带着潮气,墨一落上去,字迹便沿着纸纹慢慢洇开。
沈照夜在文书背面写道:
今取陆记淡水四桶、干粮三袋、伤药两箱,用来救海防营弃在火场中的军奴。此账记在陆廷章名下,日后当面讨还。
他撕下写字的那一角,用刚从门板上拔下的弩箭,将纸钉在剩下的药箱盖上。
“把这个带回去,交给陆家。”
货头盯着那几行字,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你真以为这条水路只归陆家管?”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赤红色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一张张开的鲨口,里面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齿缝中还嵌着黑色的蜡油。
货头将木牌举到沈照夜面前。
“这批货走的是赤鲨王控制的水路。”
陈阿蛮眯起眼睛。
守在破船上的林七帆听见“赤鲨王”三个字,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照夜接过木牌。
指腹刚刚擦过牌上的鲨齿,晨雾外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呜——
号声贴着水面滚来,只响了短短一下,便重新被雾气吞没。
货头双腿一软,瘫坐在甲板上。
“那是查船牌的号声。”
他抬头看着沈照夜,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赤鲨王的人,闻着血腥味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