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人礁(2/2)
“要顶多紧?”
“只要托住舱板,别把木头再顶裂。”
陈阿蛮哼了一声。
“今天一个个都叫老子收着力。”
“这条船经不起你用蛮力。”
陈阿蛮没有再说话,肩膀缓缓将粗木杆向上托起。
浅水窝里的海水渐渐退到齐腰深。
哑女和两名身形瘦小的军奴沿着船侧下水。
冰冷的海水一没过腰,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哑女摸到船底裂缝,用两手比出裂口的长度,又指向舱内木片的下沿。
裂口比他们从舱内看见的还要长。
沈照夜将一块补船用的木片递下去。
“先把木片贴在裂口外面,再用油布包住,最后用麻布条勒紧。”
他指向船腹。
“绳子要斜着绕,不能正对裂缝往里压!”
第一块木片刚送到裂口外面,海水便从缝隙下方顶出来,将木片直接掀开。
水花迎面拍在哑女脸上,她整个人也被冲得撞向旁边的礁壁。
陈阿蛮立即探出手,抓住她肩后的湿衣,将人硬生生拽回船侧。
哑女吐出一口海水,手里仍死死抓着木片。
“先把木片上缘卡进去!”
沈照夜朝舱内喊道:
“阿蛮,把那根粗木杆再往上托一点!”
陈阿蛮屏住呼吸,将木杆向上托起半寸。
第二次,哑女先将木片上缘卡牢,再从上往下,把整块木片贴住裂缝。
她用油布包住木片。
两名军奴将麻布条从船腹
周鹤年将那罐不能治伤的药油抹在油布边缘。
油布在水压下紧紧贴进木缝,麻布条也越勒越牢。
舱内原本成股涌入的海水,慢慢只剩下几处渗水。
有人刚要欢呼,沈照夜已经将手贴到补丁下方。
“先别停,
他顺着最冷的水流摸到右下角,用短刀柄轻轻敲了敲。
“把木楔递给我!”
周鹤年立即将一枚小木楔递过去。
沈照夜把木楔斜着塞进右下角,又用短刀柄一点点敲紧。
最后那股细流顿时小了一半。
林七帆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种地方你也能摸出来?”
“摸脉时找的是乱跳的地方。”
沈照夜继续按着木楔。
“补船时找的是最冷的水线。”
陈阿蛮咧了咧嘴。
“会修船的郎中,海上倒是少见。”
“少说两句,把木杆顶稳。”
船身随着退潮又向下沉了一些。
站在水中的三个人同时被水流带偏。
哑女肋下撞上礁石尖角,掌心刚包扎不久的伤口也重新裂开。她脸色发白,仍伸手去抓快要松开的麻布结。
沈照夜和陈阿蛮合力将她拖上船。
“把手伸出来。”
哑女摇了摇头,先抬手指向礁石上的旧灯杆。
沈照夜语气一沉。
“先把手伸出来。”
哑女盯了他一眼,终于摊开掌心。
旧伤口重新裂成一道血线,细小的砂粒全嵌在肉里。
沈照夜只倒了少量清水冲洗伤口,随后用三七粉止血,又重新缠好布条。
“今天不许再下水。”
哑女比划了几个手势,没有答应。
伤口包扎好后,她还是转身走向礁石上的旧灯杆。
浅水窝外忽然传来两下短桨拍水的声音。
林七帆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巡水哨船来了。”
陈阿蛮肩下的压货木杆仍顶着舱板。
周鹤年正准备往漏水处再补一枚木楔,只敲进去一半。
再敲一下,声音很可能沿着礁石传到外面的水面。
不继续加固,回浪一旦涌进来,外面的补船木片仍可能松脱。
沈照夜蹲进舱底积水里,双手按住木楔露在外面的尾端。
“别再敲了,用手把木楔顶住。”
两名军奴立即俯下身,用手压紧油布边缘。
冷水从他们指缝间不断渗出,谁也不敢拿木瓢舀水。
木瓢碰上舱板的声音太脆。
伤员也被旁边的人托住下颌,重新咬紧嘴里的湿布。
礁石外面有人喊道:
“看见船留下的水痕没有?”
另一个声音回答:
“全被乱流冲散了。礁石后面只有一根烂灯杆!”
巡水哨船上那根绑着红布的短桅,从浅水窝外面的雾边缓缓掠过。
哑女刚走到灯杆
林七帆贴在船头,只用两根手指向右舷撑篙的军奴示意,告诉他们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收力。
一道回浪涌进浅水窝。
舱底的木楔被海水顶得向外滑了半分。
沈照夜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绷起,硬生生将木楔重新压回去。
冷水冲开了他虎口处的旧疤。
鲜血刚刚渗出,便被舱底的污水冲淡。
外面的桨声停了两个呼吸。
陈阿蛮慢慢将手移到短刀刀柄上。
沈照夜没有抬头,只轻轻摇了一下。
片刻后,短桨重新拍动水面,向西北侧流的方向去了。
直到绑着红布的短桅彻底被浓雾吞没,周鹤年才用布裹住木楔尾端,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往里压紧。
漏进来的海水重新只剩下细细几缕。
众人这才敢继续往外舀水。
灯杆
铁环旁边的石面上,还刻着半圈回折的浪纹。
周鹤年蹲下看了许久,手指最后停在浪纹末端。
“这是旧水师用的回浪纹。”
林七帆拨开石面上的碎砂,露出三层狭窄石阶。
石阶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留着绳索常年摩擦形成的浅槽。
“这里以前停过巡夜小船?”林七帆问道。
“旧水师的小船会在这里停靠,用来传信、巡夜,也查私货。”
周鹤年顺着石阶向下看去。
“能进来的船都不大,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陈阿蛮握住短刀,朝石缝深处看了一眼。
“停船的人去了哪里?”
石缝入口处压着一小堆灰。
沈照夜捻起一点。
灰堆表面已经受潮,里面仍旧松散。凑近以后,还能闻到没有完全散去的炭火气。
哑女又从石阶
麻绳外层已经被海水打湿,里面的绳芯还没有浸透,摸上去也没有完全凉透。
绳结勒得很紧。
绳尾像是刚被快刀削断,切口十分平整,毛边也没有被海水泡散。
周鹤年接过麻绳,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是旧水师常用的绳结。”
沈照夜问道:“留下多久了?”
“若是过了一整夜,绳芯早该被海水浸透,灰堆也会结成湿泥。”
周鹤年捏了捏绳尾。
“留下这些东西的人,离开不久。”
沈照夜又低头查看石阶上的水痕。
外侧三层石阶全被海水打湿。
第四层石阶上只留下半枚脚印,落在石阶左侧,脚尖朝向石缝深处。
来人没有从浅水窝离开。
至少有一个人走进了礁腹。
哑女忽然蹲下,用铜片刮开石缝低处的苔藓。
苔藓
铁扣紧贴石面,正对着一道窄得只够海水流过的黑缝。
林七帆伏下身体,将耳朵贴近石缝。
石缝后面传来缓慢的拍水声,比浅水窝外的浪声迟了半拍。
浓雾外面,赤鲨的号角远远响了一次。
周鹤年看着湿麻绳,又看了看藏在苔藓
“藏在这里的人,可能还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