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石缝三响(1/2)
潮水又退了半尺,船底随即传来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林七帆的脸色还是变了。
他趴到船舷边,将长篙伸到船底
“这处浅水窝已经停不住船了。”
陈阿蛮的肩膀还顶着那根压货用的粗木杆,听见这句话,火气顿时上来了。
“裂缝才刚补好,你又要挪船?”
“再不挪,等潮水退到底,整条船都会压在暗礁上。”
林七帆抽回长篙。
篙头多出了一道被礁石磨出的白痕。
“回潮一来,住几下?”
陈阿蛮握住短刀,朝石缝深处看了一眼。
“那就先把藏在里面的人揪出来,问清楚这里有没有路。”
“你离开舱底,谁来顶住这根木杆?”沈照夜问道。
“我叫两个身手利索的过去。”
“石缝狭窄,礁面又滑,外面还有赤鲨王的巡水哨船。”
沈照夜看着他。
“藏在里面的人一时跑不了。船底一旦被礁石压穿,谁都活不了,更不用说进去问路。”
陈阿蛮咬了咬牙,还是将短刀收回刀鞘。
周鹤年蹲在苔藓
“旧水师给小巡船留下的泊位,往往分成内外两处。”
林七帆回头看他。
“内外两处?”
“外面的铁环用来临时避浪、交接消息。”
周鹤年指了指苔藓
“里面这枚铁扣,是把船藏进礁腹用的。传信、巡夜和查私货的小艇,都不愿一直停在外面的水面上,让远处的船看见。”
陈阿蛮问道: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
周鹤年没有回答,只将那截旧麻绳递给沈照夜。
沈照夜捻了捻绳芯。
麻绳外层湿冷,里面仍旧柔软。绳尾的切口十分平整,显然是被快刀削断的,也没有出现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后的毛边。
石阶第四级留下的半枚脚印,脚尖朝着礁腹深处。
灰堆里面也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炭火气。
“留下这截麻绳的人,刚进过礁里边。”
沈照夜又看向苔藓
铁扣朝向石缝的一侧,有一道刚刚磨亮的细痕。贴着石面的苔藓也被绳索压断,断口仍然发青。
“绳子不久前刚从这一侧磨过去。”
林七帆脱下外衣,将一根麻绳牢牢系在腰间,又让两名军奴抓住绳尾,这才下水沿着黑缝往里探。
水流先推着他向里。
他往前蹚了两步,水流贴着右侧石壁缓缓回卷。
林七帆从水面捡起一小块烂木,松手放进水里。
木片很快被水流吸进黑缝,绕着石壁转了半圈,没有重新漂回原处。
“黑缝后面还有一条回水暗槽。”
陈阿蛮问道:
“船能开进去吗?”
“可以试。”
林七帆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水线。
“先把帆全部降下,让船头斜着进去。右舷贴着石壁走,左舷用长篙撑住,别让船底撞上水下暗礁。”
他看向黑缝深处。
“进去以后,想再出来,就得等下一次合适的潮水。要是里面没有出口,咱们会被困在礁腹里。”
浓雾外又传来赤鲨王的号角声。
这一次,号声已经近得能听见后面短桨划水的轻响。
沈照夜只说了一句:
“把船开进去。”
林七帆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外面的人正沿着水痕找我们,潮水再退,船底就会压上暗礁。”
沈照夜望向那道黑缝。
“这里至少有人走过,也确实能够藏船。”
林七帆没有再问,抓住腰间的麻绳,翻身回到船上。
沈照夜先叫来两名军奴,用绳索将压货木杆固定在舱板
陈阿蛮确认木杆不会滑动,才抽身来到右舷,拿起长篙。
林七帆随即高声安排:
“把灰帆全部降下来!”
“船头对准黑缝!左舷的长篙先放松,右舷用长篙轻轻顶住石壁!”
他又指向苔藓
“把一根缆绳穿过里面的铁扣。系在外侧铁环上的绳子先别解,等船头被回水带进去以后再放!”
沈照夜也转向甲板上的人。
“重伤的人留在原处,不要再搬动。赵五看好封住的水桶!”
“还能撑篙的人,全听七帆的安排。负责往外舀水的人继续舀水。”
他扫过众人。
“无论在礁腹里看见什么,都不许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
哑女将一根较细的缆绳穿过小铁扣。
她刚包扎过的手掌不便握紧绳索,便将缆绳绕过前臂,用身体慢慢向后带。
陈阿蛮站在右舷,长篙的另一端牢牢抵住黑色礁石。
“要用多大力气?”
“我数到二,你再撑篙。”
林七帆道:
“只把船推开半掌,不能多。”
陈阿蛮皱起眉头。
“你们开船的人,说话都像在教人绣花。”
“绣错一针,衣服还能穿。”
林七帆盯着船头。
“你多推半掌,船底就会被礁石划开一道口子!”
浓雾外忽然有人喊道:
“去礁石后面看看!”
林七帆神情一紧。
“准备!”
他抬起手。
“收里面的缆绳!”
哑女和几名军奴同时发力,将穿过小铁扣的缆绳慢慢收紧。
林七帆紧接着喊道:
“右舷撑篙!”
陈阿蛮手臂猛地用力。
破船的船头缓缓偏向黑缝。
系在外侧铁环上的旧缆绳绷得吱呀作响,穿过小铁扣的缆绳则不断将船头向里牵引。
船底擦过水下暗礁,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从舱底传上甲板。
刚补好的裂缝边缘猛地喷进一线冷水。
沈照夜立刻用掌根按住木楔。
“继续往里开,不能停在这里!”
周鹤年递来一条结实的麻布。
沈照夜不敢敲打木楔,以免声音传到外面的水面。他将麻布紧紧缠住木楔露在外面的尾端,双手向内拧紧,借着布条将木楔一点点压回缝隙。
冷水仍沿着木楔边缘渗进来,水流没有继续变粗。
“左舷撑篙!”林七帆喝道,“阿蛮,收一点力!”
陈阿蛮全身的筋肉已经绷紧,手里的长篙也弯成了一张弓。
听见林七帆让他收力,他硬生生卸掉几分力道。
船头贴着石壁,缓缓挤进黑缝。
外面的雾光一下暗了大半。
等船头被回水托住,哑女立即解开系在外侧铁环上的缆绳。
船尾被回卷的水流轻轻一推,整条破船终于慢慢滑进礁腹。
右舷距离石壁只有半尺。
左舷的两根长篙轮流撑住礁石,避免船身撞上水下暗礁。
伤员被颠得不断闷哼。
赵五跪在两只封好的水桶之间,用后背挡住桶身,防止木桶再次滑动。
等船尾和降下的灰帆也完全进入黑缝,外面的号角声顿时被石壁挡住大半。
暗槽里的水流渐渐缓了下来。
林七帆一屁股坐在船头,手里仍紧紧抓着舵索。
“总算把半条命藏住了。”
陈阿蛮抽回长篙,看了一眼已经被礁石磨白的篙头。
“剩下那半条呢?”
林七帆抬头看向礁腹深处。
“看这道暗槽肯不肯给咱们留一条路。”
礁腹深处有一小块高出潮线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截刚熄灭不久的灯芯。
灯芯旁边凝着几滴蜡。沈照夜用指腹按了一下,蜡上立刻留下浅浅的凹痕。
石壁缝隙中还夹着半截麻绳,绳结的打法与外面那截旧绳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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