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石缝三响(2/2)
沈照夜用短刀挑开麻绳。
绳子后面卡着一块半掌大小的木牌。
木牌边缘削得很薄,正面刻着半圈回浪纹,背面还留着一道没有干透的血痕。
周鹤年看见木牌,伸到一半的手忽然停住。
“这是旧水师用的传信牌。”
沈照夜正要开口询问,石缝深处忽然传来石子敲击石壁的声音。
第一声短促而清脆。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第三声落下时,陈阿蛮已经将短刀拔出半寸。
“别点火!”沈照夜低声说道。
几名刚准备摸向火折子的军奴立刻停手。
黑暗里没有继续传来声音。
船上只剩海水从补船处渗进来,滴落舱底的轻响。
赵五抱着水桶,肩膀不断发抖,连桶口上的封布也跟着轻轻颤动。
哑女向石缝方向挪了一步,双眼死死盯着黑暗。
周鹤年竖起三根手指。
“三声短响,是旧水师在浓雾里询问外面有没有活人。”
林七帆低声问道:
“里面是什么人?”
“旧水师用过这种信号,后来不少海商也学会了。”
周鹤年看着黑缝。
“埋伏在里面的人同样可能会用。单凭三声敲击,不能认定是自己人。”
陈阿蛮握紧短刀。
“那我进去看看!”
“外面的桨声还没有走远。”
沈照夜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你一踩上石阶,船身、缆绳和石头都会出声。外面的哨船也可能听见。”
石缝里又敲了一声。
隔了许久,第二声才传出来。
里面的人仍在等待回应。
沈照夜摸过传信牌背面的血痕。
血迹边缘还微微发黏。
“里面的人多半受了伤。”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三七粉,又拿出一条干净布带,用细绳将药包、布带和传信牌系在一起。
周鹤年看着那包三七粉。
“这是刚刚拿到的真药。”
赵五也忍不住望了过来。
船上还有八名重伤者,每一撮止血药都有人等着用。
沈照夜打开纸包,倒出一部分药粉重新包好,将其余三七粉收回药箱。
“这点药,换你告诉我们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沈照夜没有问姓名,也没有问对方是敌是友。
他将药包放在一块斜石上,轻轻推入黑缝。
过了两个呼吸,细绳突然绷紧。
药包被里面的人一点点拖走,传信牌碰在石壁上,发出轻微响动。
随后,黑暗中传来一声长响,又接连响了两声短响。
沈照夜没有立即放开细绳,只用手指感受里面传来的力道。
对方每拉半尺便会停一下,拉绳的方向也一直偏向左侧,像是只能用一只手稳稳发力。
石缝里很快响起纸包被撕开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布带也被慢慢抽了进去。
沈照夜低声说道:
“里面的人确实在处理伤口。”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哑女的神色忽然变了。
她抓起一块小石头,准备敲击石壁回应。
沈照夜先扣住她的手腕。
“刚才那一长两短是什么意思?”
哑女指向火折子,又接连摇头,随后用手做了一个遮住火光的动作。
周鹤年看懂了。
“里面的人让我们不要点灯。”
外面几乎同时有人高声喊道:
“这里有刚翻起来的水痕!”
礁腹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一根长钩从暗槽入口探了进来。
铁钩尖端先刮过石壁,又挑开几缕海草,继续向里伸来。
钩头距离船尾只剩一丈。
敌船上的伤员就在这时突然抽搐起来。
刚才移动船身时牵动了他的腹部伤口,冷汗不断从额头流下,喉咙里也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沈照夜迅速扑过去,一手压紧伤口上的布包,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让他侧过脸,免得被嘴里的湿布呛住。
“忍住!”
沈照夜将卷好的湿布重新塞到他齿间。
“让赤鲨的人听见,最先死的是你!”
伤员猛地睁大眼睛,牙关死死咬住湿布,硬将呻吟压成几下急促的鼻息。
黑缝深处忽然连续敲了两下。
停了一个呼吸,又敲了两下。
周鹤年立即看向左侧石壁。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
哑女已经爬了过去。
水线以上垂着一根长满滑苔的旧绳,绳尾卡在一枚锈钉上,先前一直被海草遮得严严实实。
她用卷刃的铜片割向旧绳,只勉强割破了外层绳皮。
陈阿蛮还得留在右舷,用长篙撑住石壁,不能擅自离开。
他将短刀倒转过来,把刀柄递向哑女。
“用这个!”
哑女接住短刀,接连割了两次。
旧绳终于断开。
石壁上方轰然落下一大片湿透的破帆。
破帆裹着海草和几块烂木,正好垂在暗槽入口前面,将藏在礁腹里的破船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长钩再次向里扫来,只钩起一团烂布和海草。
“里面全是烂布和海草!”外面的水手骂道。
赤鲨哨长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死人礁荒废了这么久,里面怎么还挂着遮住暗槽的旧帆布?”
有人问道:
“要不要点火照一照?”
“不点!”
赤鲨哨长立即说道:
“里面若真藏着人,我们一举起火把,先暴露的是自己。”
“用长钩再探一遍水下!”
铁钩再次伸到破帆
外面的水手骂骂咧咧地收回长钩。
短桨拍水的声音终于慢慢远去。
沈照夜一直等到外面的声音淡下来,才重新看向黑缝。
“药你已经收了,刚才也帮我们挡过一次。”
“你还想要什么?”
黑缝里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细绳被人一点点送了回来。
传信牌仍然系在绳上,三七粉和干净布带已经被取走。
绳尾多了一枚小贝壳。
贝壳内侧刻着四道长短不同的新鲜划痕,划痕里还沾着血。
周鹤年擦掉壳上的血迹,仔细看了片刻。
“这是旧水师用来报潮的记号。”
他抬起头。
“意思是回潮到来前三刻。”
林七帆的脸色沉了下来。
“回潮到来前三刻,水还在往外退,暗槽入口会变得最窄。”
“外面若没有人守,那是最容易离开的时候。若有人守在入口,船连转头的余地都没有。”
陈阿蛮盯着黑缝。
“里面的人是在帮我们,还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沈照夜收起贝壳。
“刚才落下来的破帆,确实救了我们一次。”
他看向暗槽深处。
“至于这个时辰是不是活路,等潮水再变就知道了。”
外面本已退远的桨声忽然停住。
赤鲨哨长的声音隔着浓雾传了进来:
“回潮到来前三刻,再回来看看!”
礁腹暗槽里,没有一个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