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潮前三刻(1/2)
“现在冲出去,至少还能抢在他们前面动手。”
陈阿蛮将短刀横在膝上,拇指抵住刀格,随时准备拔刀。
暗槽外已经听不见桨声。
湿透的破帆垂在暗槽入口前,海草缠着破帆下沿,不断往下滴水,勉强遮住藏在礁腹里的破船。
林七帆伏在船头,指尖贴着石壁上的水痕,判断潮水又退了多少。
“你现在把船冲出去,退潮会直接把我们送到赤鲨的长钩底下。”
“那就继续藏着。”
赵五抱紧一只尚未开封的淡水桶。
“他们刚才用长钩也没探到咱们的船。”
“刚才水位高,海草和破帆都被海水托着。”
林七帆指向破帆下沿。
“再退半尺,海草失了水的托力,整片破帆都会贴到石壁上。暗槽入口一旦露出大半,外面的人站在礁边就能看见船尾。”
赵五的脸一下白了。
“冲出去会死,继续留在这里也会死?”
舱内那名敌船伤员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牙关咬着湿布,喉咙里仍挤出一声闷哼。
周鹤年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得更厉害了。”
沈照夜将那枚带血的小贝壳放到石台上。
贝壳内侧的四道刀痕,指的是回潮到来前三刻。四道刀痕个时辰,暗槽里的水会向外流。
藏在石缝深处的人只告诉了他们时辰和水势。
那是不是活路,外面有没有人守着,对方一个字也没有说明。
沈照夜看向林七帆。
“七帆。”
“我听着。”
“到了回潮前三刻,什么东西能顺着暗槽里的水流出去?”
林七帆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从石壁上扯下一缕海草,扔进船边的水中。
海草先在原地缓缓打转。
转到第三圈时,一股细流忽然将它拉向暗槽入口。海草贴着右侧石壁漂出两尺,又被另一股水流向左一甩,钻进了湿透的破帆
林七帆盯着海草消失的方向。
“咱们这条船太重,现在动不了。碎木、破帆这些轻东西可以顺着水流出去。”
他伸手摸了摸水面。
“再等一阵,向外的水流会变得更急。东西一旦被带出暗槽,能在后面拖出很长一道水痕。”
陈阿蛮看着破帆
“做一条假船,引他们追过去?”
沈照夜收起贝壳。
“让水替我们逃一次。”
话音刚落,石缝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
隔了两个呼吸,又响起一声长响。
哑女立刻看向水面,抬起手掌,缓缓向下压了压。
周鹤年看懂了她的意思。
“里面的人让我们继续等,等水势再变。”
陈阿蛮朝黑暗中的石缝冷笑一声。
“藏在里面的那位倒是会使唤人。”
“他只给了一个时辰。”
沈照夜扫过船上的众人。
“该怎么骗过赤鲨的人,要靠我们自己。”
他指向船尾堆放杂物的地方。
“把破帆的边角、烂海草、断木和破桶板都找来。再把两只药箱里的药包重新码紧,尽量并到一只箱里,腾出另一只箱子的盖板。”
沈照夜又指了指舱内的水粮和火药箱。
“没有开封的淡水桶不能动,能给伤员治病的药材不能动,火药更不能碰水。”
赵五迟疑着问道:
“药箱以后还要装药,真的要拆吗?”
周鹤年已经蹲到药箱旁边,重新整理里面的药包。
“先把药材并在一只箱里。另一只箱子只拆下盖板,箱身还可以留下装东西。”
一名左腿中箭的军奴摸到粮袋旁边,低声说道:
“要不要再撒一点碎米和饼屑?若有海鸟跟着啄,赤鲨的人看见以后,也许会更相信那是一条逃走的货船。”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三袋粮要养活船上三十多人。”
“断木和破桶板就算骗不过他们,事后还有机会捞回来。粮食一旦撒进海里,就彻底没了。”
那名军奴又问:
“假船上的血从哪里来?”
“伤员已经流了够多的血,不需要再放谁的血。”
沈照夜让赵五检查两只未开封淡水桶上的桐油封,又看了一眼公用水桶和给伤员喂水的那只木桶。
封口都没有被动过,开过的两只桶也各有人守着。
“要做诱饵,就只用已经没有大用的破东西。”
沈照夜看着众人。
“淡水、粮食、伤药和火药都是救命的,哪一样都不能拿去碰运气。”
陈阿蛮原本还想说几句,目光从几名重伤者脸上扫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几个人立即伏低身体,开始准备诱饵。
陈阿蛮找来两截断木,先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哑女拿起几根短绳,从断木中间绕过去。她受伤的手掌使不上力,只能用牙齿咬住绳头,再用另一只手将绳索慢慢收紧。
赵五把一块破桶板垫在断木
林七帆看了一眼。
“再盖上半幅破帆,远看才像一截船尾。”
众人将湿透的旧帆盖了上去。
从远处看,这堆断木已经有了一点破船的形状。
陈阿蛮把它放到船边的水里试了试。
整块诱饵平平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水流转向时,它也跟着整齐转身,连盖在上面的破帆都没有歪。
陈阿蛮看着水里的东西。
“这不是浮得挺好吗?”
沈照夜用长篙尖轻轻一拨。
假船立刻整整齐齐转了半圈。
“逃命的破船不会浮得这么稳。”
“外面的人只远远看一眼,谁还会管它稳不稳?”
“赤鲨的人常年在水上巡查,专门靠水痕和漂物辨认船只。”
林七帆将假船拖了回来。
“扎得像一只刚做好的木排,送到他们眼前,反而是在告诉他们这里有人设局。”
陈阿蛮啐了一口,只得蹲下重新解绳。
林七帆让人取来半盆舱底的浑水,又把盆斜着垫在两块船板之间。
他先在水里放进一小截轻木。
木头随着盆里的水晃动,只会贴着盆边不断打转。
林七帆又在木头前端压上一枚铁钉。
木头立刻向前翻沉。
“暗槽里的外流会先拉住前端,再把后端向外甩。”
林七帆指着水中的木头。
“前面太重,一出暗槽便会扎进水里。后面太轻,盖在上面的破帆就会平铺在水面上。”
他抬起木头,重新调整位置。
“得让它被水打得侧过半边,看起来像一条破船正在翻斜,又不能让它整个扣进水里。”
哑女很快明白了。
她将原先排得整整齐齐的三处绳结全部割开,把前面的绳结向前挪了一些,又将后面两处绳结重新收紧。
她掌心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沈照夜走过去,在原来的布条外面又缠了一层,将短刀递到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第二次调整时,林七帆不再让两截断木完全并齐。
前端少放一块木头,后端则压上两块吸饱海水的烂木。
哑女把盖在上面的破帆割成一长一短,右侧只留下一条拖在水中的布角。
赵五也捡起一块石头,在药箱盖板上砸出一道裂口,再将盖板歪斜地卡在断木后面。
周鹤年从装脏布的木盆旁,取出那名敌船伤员刚换下来的止血布。
血迹大半已经发暗,布条边缘仍有一片新鲜的湿红。
那名敌船伤员勉强睁开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沈照夜立即蹲下,检查他的腹部伤口。
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硬,隔着布条也能摸到灼热。
沈照夜取出一小撮止血药粉,撒在伤口边缘,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勒紧布包。
陈阿蛮盯着药纸里剩下的药粉。
“假船上也要撒一点?”
“这是给人救命的药,不能浪费在木头上。”
沈照夜将药纸重新折好,放回药箱。
他又从舱角找出一小块沾过劣质药油的旧布,撕下几缕布絮,抹在那块带血的旧止血布外沿。
周鹤年凑近闻了闻。
“血布上带着药味,更像是刚从伤员身上换下来的敷布。”
“赤鲨的人若把它捞上来,闻到血腥味和药味,就更容易相信逃走的船上带着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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