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潮前三刻(2/2)
众人重新将假船放进水里。
这一次,前端微微抬起,后端沉下半掌。
水流一带,歪斜的药箱盖板在水面上时隐时现,破帆拖在后面,远看像是一条被火烧坏的小船,只剩半截尾舱露在水上。
林七帆用手挡住水流,随后突然松开。
假船先向旁边一偏,紧接着被水流猛地甩过半圈。
它没有翻沉,盖在上面的破帆也没有完全铺平。
“这回能用了。”林七帆道。
沈照夜看了一会儿。
“还少一点火光。”
陈阿蛮问道:“为什么还要火?”
“雾里逃命的船,总得留一点火看路。”
陈阿蛮伸手便要去拿火折子。
“我把破帆点着。”
“只能让它亮一下。”
沈照夜按住他的手。
“火势太大,赤鲨的人会看出只有一块破帆在烧。亮得太久,也会照出暗槽入口。”
他从火折盒里取出一小撮干燥火绒,塞进药箱盖板的裂缝中,又穿入一小段细引绳。
“等假船被水带出暗槽,我再点燃引绳。”
“火绒只会亮一下,浪头很快就能把它扑灭。”
暗槽外忽然传来一声桨叶撞上礁石的轻响。
船上的所有人同时停住动作。
来的不止一条小艇。
左侧传来三支短桨轮流入水的声音,右侧又有两支短桨划水,节奏并不相同。
两条巡水小艇一前一后,正贴着死人礁慢慢靠近。
外面有人低声说道:
“回潮的时辰快到了。”
紧接着,又传来长钩在船板上拖动的声音。
铁尖擦过木头,那阵细响一直钻进礁腹。
赤鲨哨长压低声音说道:
“一条船堵住外流,另一条守着暗槽入口。”
“里面真藏着船,这个时候一定会借外流往外走。”
陈阿蛮眼中的杀意已经压不住了,手却没有再去碰刀。
他握紧长篙,等待林七帆下令。
林七帆伏到水边,将食指和中指分别探进两股水流。
靠近石壁的那股水还在向里回卷。
外侧的水流已经开始缓缓向外抽动。
“再等一会儿。”
林七帆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向外的水流还没有完全起来。”
暗槽入口外,一根尾端系着细缆的长钩探进来,挑起破帆最下方的海草。
钩尖缓缓上抬。
湿透的破帆也跟着向上掀起,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照进船尾。
赵五抱着水桶缩成一团,额头紧紧抵住桶沿。
那名敌船伤员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周鹤年让他重新咬住湿布,又用手托住他的下颌,使他的鼻孔始终露在外面。
长钩又向里伸了半尺。
那条刚做好的假船就藏在破帆后面。
钩尖只要再往前一点,便会直接碰到药箱盖板。
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左侧石壁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哑女立即看向左边的水线。
石根线。
林七帆眼神一变。
“就是这股向外的水流。”
他竖起一根手指。
沈照夜握住系在假船上的细绳。
林七帆抬起第二根手指。
外面有人低声说道:
“破帆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沈照夜用掌心遮住火折,迅速擦出一点火星,点燃藏在盖板裂缝里的细引绳。
哑女同时挥下短刀,割断系绳。
假船立刻被外流拖向暗槽入口。
到了破帆
破帆被水流顶得鼓起,正好堵在探进来的长钩前面。
外面的人立即喝道:
“把它钩住!”
陈阿蛮没有等对方说第二句话。
他将长篙贴着自家船舷慢慢送出去,尽量不让篙身碰到石壁。
篙尖伸到假船
咔的一声轻响。
盖板滑过石牙,整条假船侧着翻出暗槽。
外面的长钩正好钩中那块带血的止血布。
向外的水流猛地收紧钩绳。
巡水小艇的船头也被拖得向旁边一偏,握着长钩的水手一头撞上船舷。
“有船逃出来了!”
藏在盖板裂缝里的火星正好烧到火绒。
一小团暗红色的火光猛地亮起。
从外面看去,像是逃船上的人回头举了一下残灯。
下一刻,浪头扑过来,将那点火光彻底打灭。
只剩半沉的药箱盖板和一截破帆,在白沫中不断起伏。
弩弦接连响起。
两支弩箭射中假船上的破帆。
假船被打得向旁边一歪,血布也在水中完全展开,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水痕,从堵在暗槽外面的小艇旁边擦了过去。
“追上去!”
一条小艇立刻转向。
赤鲨哨长大声喝道:
“只准一条船追!另一条继续守住暗槽入口!”
钩绳仍被外流向外拖拽。
哨长所在的小艇已经被拉得横向水面,另一条小艇为了避开撞击,也只能先向外退。
等两条小艇重新稳住时,已经离开死人礁数丈。
那条假船翻过外侧白浪,歪斜的药箱盖板再次露出水面。
远远看去,确实像一条只剩半截船尾的小船。
外面有人指着刚才火光熄灭的位置大喊:
“船上还有活口!”
两条小艇一时全朝假船的方向追去。
赵五紧绷的肩膀刚刚松下来,身体便险些瘫坐在甲板上。
沈照夜立即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也不要放开水桶。
外面没有再次响起号角。
赤鲨哨长也没有立刻高声催促追击。
过了几个呼吸,渐渐远去的桨声里突然混进两声短哨。
周鹤年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在叫一条船掉头。”
陈阿蛮压低声音问道:
“他看出是假船了?”
“还没有完全看出来。”
林七帆贴着水面听了一会儿。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全信。”
一条小艇继续追着血痕远去。
另一条小艇放慢桨速,掉头回到死人礁外面,停在靠近礁石的平静水面上。
赤鲨哨长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们两个上礁!”
“别从水面碰暗槽,绕到上面往下看!”
礁腹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喘重气。
头顶很快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
第一声还在远处。
第二声已经到了暗槽上方。
细小的砂石从石缝间簌簌落下,正好掉在船头的湿甲板上。
沈照夜压低身体,抬起手掌向下按了按。
船上的人全都跟着伏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