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巡十七(2/2)
麻缆表面虽然脏,剥开以后,里面仍是浅黄色。林七帆握住两端用力拉了拉,没有扯断。
他又用篙尖抵住那两块厚舱板,试着压了压。烧黑的只是边缘,板子中间没有下陷。他这才叫人一块块拖出来,接稳以后垫在旧布上,没让木板砸响甲板。
最后拿回来的是那只手压泵。
林七帆把皮管口放进舱底积水里,试着压动残缺的木柄。里面只有几声闷响,没有水出来。
哑女蹲在一旁,用铜片从管口挑出一团堵塞的海草、麻絮和碎木。
林七帆又试了几下,接头处直往外漏水。
他用湿布缠紧接头,再抽出几股麻绳扎牢。陈阿蛮找来一根短木,绑在折断的泵柄旁,赵五握着加长的木柄用力压了下去。
泵里先挤出一口黑泥,紧接着,积水顺着管子抽了上来。
“出水了!”赵五低声叫道。
林七帆赶紧把出水口转向船外。
赵五继续压动木柄,一股混着木屑的污水越过船舷,落进暗槽。刚才一直用木瓢舀水的军奴抹了把脸,终于能歇一歇手。
沈照夜让人用绳子把泵身固定在船侧。
“赵五,你和他轮着压,别停。那两块厚板留着补船,麻缆也放在一起,谁都别拆去私用。”
赵五应了一声,双手握住泵柄。
压了几下,他忽然看向旧船的水线。
“
旧船底下又冒出一串气泡,黑色的浮沫和腐木碎屑一起涌上水面。
沈照夜沿着小舱门的外缘看过去,发现靠里侧的门框上有个小孔。孔边泛着铜绿,半截管口被黑泥堵住。
他用短刀尖挑开泥块,露出一根拇指粗的铜管。铜管斜着穿过舱壁,另一端通向储物舱后面的深舱。
周鹤年立即伸手拦了一下。
“别把脸凑过去,里面的气还没散。”
“这是做什么用的?”
“通向里面的铜管,可以透气,也能隔着舱门传话。”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你对这种旧巡船很熟。”
周鹤年避开他的目光。
“先看看里面有没有活人。”
沈照夜从布条边缘抽下一缕细麻,悬在管口前。
麻丝轻轻向外飘了一下,很快垂落。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次。
赵五一边压着泵柄,一边看向水面。
“
林七帆等了两次水波过去,低声说道:
“水往空舱里挤,也能把气顶出来。光看这个,还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陈阿蛮提起短刀。
“把里头那扇门劈开,不就看见了?”
沈照夜挡住他。
“门后的东西咱们看不见。万一压着腐烂的舱梁,你劈倒门板,梁也会跟着落下来。里面真有人,先被你压住了。”
“那还要怎么找?”
“先问一声。”
沈照夜站在管口侧边,朝里面低声说道:
“里面有人吗?”
船上只剩水泵抽水的声音。
深舱没有回应。
沈照夜等了片刻,又说了一句:
“我是大夫。有人受伤,就敲一下。”
仍旧没有响动。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点三七粉,用一条窄布裹好,卷成比管口还细的小布卷,再在外端系上一根细线。
赵五看着他的动作。
“要把药送进去?”
“先送一点。人若伤得说不了话,总得给他个回信的办法。”
铜管向内倾斜。沈照夜将布卷放进管口,用细竹片轻轻向里送了一段,布卷便顺着管壁慢慢滑了进去。
他放出手里的细线,没有把线绷紧。
一旁的水泵仍在抽水。林七帆示意赵五慢一些,免得木柄碰到船板,盖住里面的动静。
众人等着,没有人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长绳擦过石面的声音。赤鲨的人已经开始往第一条水槽里探路,响声还远,一阵阵向这边传来。
沈照夜握着细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铜管。
线头忽然动了一下。
他没有拉。
又过片刻,细线被轻轻牵紧,随后松了回来。
哑女挪到他身旁,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接住细线,一点点往外收。
一小条青布从管口露了出来。
沈照夜伸手托住。
送进去的药包已经不见,细线末端换上了这条旧青布。布色被水泡得发白,中间沾着一块还没干透的血迹。
布尾绕了三圈,压着一个向内收的小结,最短的那截藏在绳结里面,没有露出来。
周鹤年看清那只结,手指猛地收紧。
沈照夜将青布托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结?”
“这是问医结。”
周鹤年的声音有些发哑。
“军中的伤员说不出话,才会打这种结,送给医官看。”
沈照夜盯着青布上的新血。
“里面的人想告诉我们什么?”
周鹤年抚过那三道布圈,又摸了摸压住的结口。
“还有人活着,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他的手停在藏进去的布尾上。
“舱门外还有危险,不能硬把舱门打开。”
深舱里随即传来三下缓慢的敲木声。
一声比一声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