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海上有个沈船医(2/2)
他和邵二泉洗净手,乘小艇回到巡十七。
药箱刚递上去,陈阿蛮便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总算回来了。人怎么样?”
“暂时缓过来一点,还得继续治。”
沈照夜站稳以后,先看了看船底。
水泵仍在抽水,换到另一边的旧皮管接头又开始渗漏。那汉子蹲在旁边,刚用麻绳把它重新扎紧。
“还以为你去一会儿就回。”汉子道。
“病人拖得太重,不能看两眼便走。”
沈照夜接过药箱。
“刚才辛苦了。”
汉子摆了摆手,没有起身。
“你在礁里说,出了礁石,谁掌船再谈。现在出来了,往后怎么打算?”
林七帆在船尾也看了过来。
沈照夜望向满舱的伤员。
“先找个能避风、能修船的湾。船底补好,伤员也得有地方歇一歇。”
“到了地方,我们要走呢?”
“要走就走。你们自己的刀和行李带上,没人拦。”
那汉子看了他一会儿。
“我跟二泉不是来投靠你的。”
“我知道。你们帮着救船,我也没把你们当部下。”
沈照夜看向仍在接水的几名赤鲨水手。
“肯留到下一处安稳地方的,就接着帮忙。想在那儿下船的,也提前说一声,别半夜自己放小艇,把剩下的人都扔下。”
年轻水手扶着泵旁的横梁,低声道:
“我先留下。我会认旗号,等胸口不疼了,也能替人压泵。”
那汉子重新握住泵柄。
“我也先把船送到下一个湾。后面的事,到那里再说。”
陈阿蛮把火药箱推回干燥处。
“先把船修好再说。现在一门炮没有,拿什么跟外头的船争路?”
话刚说完,商船的小艇又来了。
先送到的是米袋。赵五和两名军奴一起拉绳,把米袋接上甲板,放到原先的粮袋旁边。
下一趟,船主亲自跟着水桶过来。
桶盖揭开时,里面还带着一点温气。船主说明这是重新煮过、晾下来的水,桶也洗净烫过,没有用病人喝过的那只。
赵五拿来木瓢,先给掌舵和压泵的人添水,又送了一小碗到周鹤年手里。
有人看着米袋低声说道:
“没动刀,也真换回东西来了。”
陈阿蛮听见了,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船主扶着小艇船舷,仰头问道:
“我瞧见你们药箱上有陆记的印。这药带回去,若有人盘问,我该怎么说?”
沈照夜让人找来一小片平整的木板,又向船主要了笔墨。
他先写明给病人留了什么药,随后在
“药取自陆记海船,取药者沈照夜。陆家若要追问,来找我。”
赵五将写好的木板递下去。船主接住,看见落款,脸色变了。
“你就是港寨里通缉的沈照夜?”
“是我。”
船主又低头看了一遍,没有把木板扔掉。
“陆家若再问,这条船叫什么,谁作主呢?”
周鹤年正替新救上来的烧伤水手换药。那人听见问话,艰难地抬起头。
“船的来历,我也没弄明白。”
他看了一眼沈照夜。
“救我们的,是这位沈船医。”
船主怔了怔,随后低声重复:
“沈船医。”
沈照夜指向他手里的木板。
“你收好。真有人拿药的来历为难你,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别替我担这件事。”
船主把木板裹进干布,没有再追问。
那名挎刀的汉子一直看着搬水的人。
“你过去看病,诊金怎么全让他们搬进舱里了?自己一点也不留?”
沈照夜从新桶里舀出水,递给刚换下来的泵手。
“给病人用的药,是大家从黑帆船上拿来的。我过去的时候,也是你们守着船。真要把诊金全揣进自己怀里,这话说不过去。”
汉子接着问:“以后真挣了钱呢?”
“先修船,给伤员留够治病的钱,船上的粮水也得备足。有富余以后,再按各人出的力分。”
“你自己算几份?”
“掌船、行医,我各拿一份。”
沈照夜把空瓢放回桶边。
“这两份我也不急着拿。先让大家有饭吃,有药用,不能刚攒下几袋米就拆开分光。”
赵五摸了摸新搬来的米袋。
“往后谁抬了人、谁替人压过泵,可别一转头就忘了。”
“忘不了。你们都看着,也别让我一个人说了算。”
汉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方才重新扎皮管时,掌根又磨掉了一层皮。
“那就先拿来补船。”
他说完,接过旁边水手递来的木柄,继续压泵。
船主没有急着离开。他让伙计托住一块木板,取纸摊在上面,将自己熟悉的几处港湾画了出来,又标出沿岸几个能买到木料和药材的小港。
“不都是陆记的地方,但外面的水路要小心。赤鲨常在这几处查船。”
林七帆伏在舷边,问清浅滩和礁石的位置,这才接过递上来的草图,仔细收好。
等船主回到商船,两边才慢慢拉开距离。
商船上的人降下白布,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急着转帆躲避。那个照料病人的汉子站在船尾,朝巡十七用力挥了几下手。
“沈船医!后会有期!”
赵五抱着空木瓢,听着那个称呼被海风送过来,忽然笑了一下。
“这名头倒比海寇好听。”
沈照夜没有笑,只看了一眼衣襟里那张已经折得发软的海捕文书,又将它按了回去。
林七帆把新得的草图摊在木板上,用一只瓷碗压住纸角。
“先到这个湾修船。再往南,才是商船说的进药地方。北边那些缺药的港口,隔着陆记和赤鲨守的水路。”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道狭窄的水口上。
“船没补好,舵链也没全松开,咱们连头一段都走不稳。”
“先修船,再去找药。”沈照夜道。
陈阿蛮走过来,看向草图。
“还是抢陆家的?”
“肯好好做买卖的,就拿银子换。拿假药害人,又扣着真药不肯卖的,再跟他算账。”
沈照夜想起商船后舱那个连水都咽不下去的人,也想起旧军医所里,伸着手等他换药的那些军奴。
陆记的药箱装得干干净净。
需要那些药的人,拿到的只是混着沙土的苦灰。
沈照夜伸手按住草图上的水口。
“真药要运上岸,银子也要挣回来。总从他们手里抢一点救命,救不完这些人。”
陈阿蛮看向他。
沈照夜抬起头,望着商船远去的方向。
“下一程,不只是逃命。”
“我要陆廷章的整条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