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半帆找湾(1/2)
南下商船的帆影还没有从海面上消失,舱底忽然传来一声木头开裂的脆响。
赵五正在压动抽水泵。
泵柄从他两手之间裂开一道长缝,裂纹顺着木纹一直爬到铁箍前扑去,额头险些撞上横梁。
那名挎刀的汉子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扯了回来。
抽水泵随即停了。
舱底的积水仍在上涨,很快漫过最低那道水痕。
“拿绳子和木片来!”汉子喊道。
年轻水手抓起一团湿麻绳,又找来两片结实的短木。
三个人把裂开的泵柄合回原处,将两块木片夹在裂缝两侧,再用湿麻绳一圈圈缠紧。
赵五重新握住泵柄,试着向下压了一次。
泵嘴里吐出一股污水。
第二次再压,出水便少了一半。第三次还没压到底,刚刚合拢的裂缝又慢慢张开。
汉子立即托住他的手臂。
“只能压到一半。再往下用力,这根柄就会彻底断掉。”
陈阿蛮从外舷探下头。
“能抽水就先撑着。南下那艘商船还没走远,跟上它,正好让它带我们去找药材水路。”
商船的帆影已经缩成远处一小片灰色。
它留下的话,甲板上的人还记得。
沿岸几个港口都在缺药,真药的价钱已经涨了几倍。巡十七才刚离开死人礁,船上的人手里没有多少银钱,这条消息已经让不少人动了心。
有人望着商船远去的方向。
“咱们手里还有两箱真药。真能运到缺药的地方,换回来的银子够不够把船修好?”
“何止修船。”另一人低声说道,“还能买粮,买火药,买一门炮。”
林七帆没有接话,只扶着舵柄,试着让巡十七继续向南。
舵柄只移动了一小段,舵索便绷紧了。
他不敢继续硬推,只能等浪头从船侧过去,再借着船尾摆动,将舵柄缓缓带回一点。
巡十七刚避开一道横浪,半面旧帆便猛地鼓起。
帆角传来刺啦一声。
哑女抬头看去,焦黑的帆边已经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她立即跑到帆索旁,用没有受伤的手放出一小段绳子。老水手也赶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收低帆角,让灌进旧帆的风泄出去。
裂口总算没有继续往上撕。
林七帆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片帆布已经被火烧脆了。再让它吃一次满风,裂口能一直撕到帆中间。”
陈阿蛮仍盯着前面的商船。
“先跟上去,问清楚南边哪个港口能收药,再找地方修船。”
“跟不上。”
林七帆抬手指向那片越来越小的帆影。
“它的帆是完整的,船舵也能随便转。咱们的舵柄只能左右挪这么一点,帆再多升一尺就可能撕开。”
他低头看了看舱底。
“看着只隔一里,真追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差出十里。”
陈阿蛮沉着脸。
“不追,银子就让别人挣走了。”
“你先说拿什么追。”
林七帆拍了拍卡住的舵柄。
“靠这根动不了多少的船舵,还是靠那片快裂开的旧帆?”
两人的声音一高,舱内也跟着乱了起来。
有人主张拆一根横梁,先给抽水泵换柄;有人想掉头回死人礁,捞取漂在水上的破桶和旧木;还有人盯上商船刚送来的淡水,想拿一桶水换取更详细的航路。
赵五听见最后一句,立即挡在水桶前面。
“喝的水不能动!”
那名军奴道:
“拿一桶水换一条能挣钱的路,未必吃亏。”
“路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水送出去就没了!”
赵五抱紧桶身。
“真要拿淡水去换,你先说清楚,船上哪个人可以不喝!”
沈照夜刚替一名伤员包扎好,从舱内走了出来。
他手指上还沾着止血药粉,袖口也染着血。
“别争了。”
甲板上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沈照夜先看向赵五。
“饮水还能撑多久?”
赵五没有再抱着水桶不放,蹲下来敲了敲几个桶壁。
“一只只剩大半,两只约有八成。商船刚送来的那桶还是满的,封口也没动。”
他又指向舱角的一只小桶。
“那里面是洗伤口剩下的脏水,只能拿来冲甲板,不能喝。”
“粮食呢?”
“加上刚换来的三袋米,省着吃还能撑些日子。干饼剩得不多,咸鱼还有一半已经发臭。”
赵五抬脚踢了踢舱板下的鱼筐。
一股腥烂味随即冒出来,陈阿蛮皱着眉偏开了脸。
那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水手把两只药箱搬到沈照夜身边。
“白头翁、黄连和三七都用了不少。止血药消耗得最快,两箱药已经空了将近一半。”
陈阿蛮也将火药箱打开,把剩下的药包一包包取出来。
其中几包外面的油纸已经渗水,摸上去又软又凉。另有两包虽然没有漏水,里面的火药也明显受了潮。
真正保持干燥的,只剩一包。
陈阿蛮捏了捏最后那包火药,又看了一眼四处空着的炮位。
“有药也没炮。”
周鹤年从伤员中间走出来。
“船上躺着不能随便挪动的重伤者就有七八个,带着轻伤的人更多。”
他指向舱内。
“断腿的那个军奴经不起再摔一次。烧伤的人今晚还得换药,腹部受伤的海贼仍在发热。”
周鹤年又看向邵二泉和那个年轻水手。
“二泉舌尖上的伤还没好,年轻人右胸受过挤压,压几轮水泵就得换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陈阿蛮缠着布条的前臂上。
“你手臂上的伤口也裂过几次。再硬撑下去,过两天连斧头都握不稳。”
陈阿蛮把伤臂往身后藏了藏。
“这点伤不耽误追船。”
“耽不耽误,不是你嘴上说了算。”
周鹤年指向渗出血迹的布条。
“伤口已经告诉你了。”
林七帆俯身看着舱底上涨的积水。
“刚才泵柄裂开,停了不过一会儿,水便漫过了第一道痕。”
他指向重新绑好的泵柄。
“现在两个人只能轮流压到一半,抽水比原来慢了许多。帆升得越高,船走得越急,裂缝进水也会越快。”
沈照夜没有继续劝陈阿蛮,只叫负责抽水的人重新动手。
赵五与挎刀汉子一左一右握住泵柄,慢慢压了十几次。
舱底的水终于降下去一点。
两人额头已经见汗,捆在泵柄上的麻绳也被拉松了一些。
沈照夜指向那道水痕。
“只维持现在的速度,水都退得这么慢。”
他看着陈阿蛮。
“追商船要升高船帆。船身一快,漏水会更多。到时候得再抽人来压泵,也得有人一直看着帆索和船舵。”
“船上的人全去追那点银子,谁来修船?谁来照看伤员?谁能睡上一觉?”
陈阿蛮仍望着南边。
沈照夜没有等他回答。
“那条商船已经把大致航路画给我们了。现在追上去,只是想少走几段试路。”
“为了少试几段路,把船和伤员一起押上去,不值。”
陈阿蛮低头摸了摸泵柄上的裂缝。
麻绳已经勒进木头里。
过了片刻,他将短刀重新插回腰间。
“先修船。”
他抬头看向商船最后留下的帆影。
“船修好了,再去找那些药。”
没人再提追赶。
深舱门后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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