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半帆找湾(2/2)
第一声还很轻,随后又连着咳了两下,最后一声带着湿重的回音。
周鹤年走到铜管旁,侧耳听了一会儿。
赵五问道:
“里面又进水了?”
“听不出来。”
周鹤年皱着眉。
“咳嗽比刚才弱,里面的人也许又喘不上气了。”
沈照夜来到铜管旁。
“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隔了许久,门后才传来一下轻敲。
沈照夜回头看向林七帆。
“先找一个能停船修补的地方。”
林七帆摊开商船留下的草图。
图上只画着几段海岸和几个港湾,水浅的地方、暗礁和潮汊都没有标清。纸角又被海水泡烂,缺了指甲大小的一块。
“官港不能进。”
林七帆的手指沿海岸线慢慢移动。
“大商湾认船旗和商牌,巡十七什么旗都没有,贸然进去只会把巡船招来。”
他走到右舷,看了一会儿海水。
开阔处的水色发青,西南方向却漂着一层淡黄色的细沫。
几只白腹海鸟贴着浪面飞过,没有直接飞向陆地,而是先绕向一片低矮的礁脊。
林七帆拿起测水绳,将末端的铅坠放进海里。
绳子下沉一阵,铅坠很快碰到底部。
他把铅坠拉回来。
底部涂着的蜡上沾着细白沙,还有几片碎牡蛎壳。
“前面是白沙底。”
林七帆抬头望向西南。
“那边应该还有一条浅汊。”
周鹤年看向他。
“你认得那片地方?”
“小时候跟我爹躲风,去过一次。”
林七帆指着礁脊后方。
“那地方叫白沙汊,图上没有名字。里面只有几户渔家,还有收旧船木、补渔船的小作坊。”
“涨潮时,大船能斜着驶进去。潮一退,船便会坐在白沙上,不会继续往下沉。”
沈照夜问道:
“离这里多远?”
“照现在这点帆力,至少还要两刻。”
林七帆又看了看水面。
“这阵潮已经开始退了。错过现在,巡十七只能停在外海等下一次涨潮。”
“去白沙汊。”沈照夜道。
要撑到白沙汊,先得换掉快要折断的泵柄。
老水手带人到外舱寻找可用的木料,最后从旧货架上拆下一根粗木。
那根横木只用来托放货箱,不承桅杆,也不连着船侧。木心还算结实,刮开表面后,没有发现腐烂。
陈阿蛮用斧背敲掉旧钉,将横木拖到抽水泵旁。
林七帆照着旧泵柄的粗细,将一端慢慢削窄。老水手拆下原来的铁箍,用木楔把箍口撑开少许,再将削好的新柄一点点打进泵轴。
没有人在火药箱附近生火。
铁箍重新套稳以后,他们又在接口两侧加上木片,用麻绳牢牢缠紧。
赵五握住新泵柄,先轻轻压了一次。
泵嘴里吐出完整的一股污水。
第二次压下,木柄没有开裂。
第三次也顺利将舱水抽了出去。
“能用了!”赵五抬头说道。
沈照夜摸了摸木柄与泵轴相接的地方。
“这根木头不是专门做泵柄的,只能暂时顶用。压到进湾就停下来重新修,别拿它一直硬撑。”
另一边,哑女与老水手正在修补旧帆。
哑女没有再用受伤的手抓帆索,只让旁边的军奴拉紧帆布,自己用好手将直裂口的两端剪成圆弧,免得裂缝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撕开。
老水手从旧帆边角裁下两块还算结实的布,分别贴在裂口两面。
针线没有紧贴着焦黑边缘走,而是落在稍远的完整帆布上。缝完以后,他们又在外面加了几道柔软的麻线,分散帆角受力。
挎刀汉子守在新泵旁,看着黑水一股股排出船外。
“白沙汊真能让船靠住,就算你答应的下一处安稳海湾?”
沈照夜看向他。
“能进湾,岸上的人也肯让我们停船,才算。”
“到了那里呢?”
“你们自己的刀和随身东西都会还给你们。想离开,没人拦。”
沈照夜又看了看前方海面。
“白沙汊若不肯收船,我们还得一起把巡十七开到下一个地方。”
汉子握住泵柄,重新向下压去。
“那我先把船送进去。”
年轻水手也在旁边坐下。
“我跟着换手。”
巡十七重新向西南转去。
旧帆只升到六成,补过的帆角在风里微微抖动,没有继续开裂。
林七帆双手握着舵柄,每次只调整一点,等浪头经过,再慢慢修正方向。
抽水泵由两拨人轮换着压。
谁的胳膊开始发抖,便立刻换人,不许为了逞强多压几次,把刚换上的木柄再弄断。
过了两刻,白沙汊的入口终于从礁脊后面露了出来。
两侧的礁石很低,里面搭着几排晾网和补网用的木架。
岸边只有三座矮棚。
棚前晒着鱼干,棚后堆满从旧船上拆下来的肋木和船板。更里面还能看见一条翻过来的小渔船,几个人正蹲在船底旁补缝。
湾里的人很快发现了巡十七。
一条正在收网的小艇立即掉头往回划。
岸边的女人把孩子拉进棚后,几条渔船也纷纷收桨靠岸。
两个男人跑到湾口两侧,将横放在木桩上的粗木慢慢推下来,挡住了最深的那条入湾水道。
补船棚里的锤声也停了。
几个男人拿着木槌、鱼叉和短斧站到岸边。他们手里没有弓,也没有火炮,神情仍然凶狠,像是在守住全家的粮食和淡水。
陈阿蛮看了一眼挡在水道上的粗木。
“这两根木头拦不住巡十七。”
“撞开木头容易。”
林七帆盯着越来越浅的水色。
“他们只要点着两条旧船,再凿沉在湾口,退潮以后咱们就会卡死在白沙上。”
岸棚上有人将一只涂成黑色的竹篮挂到长杆上。
篮口朝着海面。
林七帆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白沙汊拒绝外船进湾的信号。”
陈阿蛮的手落到短刀刀柄上。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别拔刀。”
“再耽搁,潮就退了。”
“把人杀散了,谁来替我们修船?”
陈阿蛮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有再动。
沈照夜抬手朝桅杆方向示意。
“把船帆收低,先停在湾口外面!”
“所有刀都留在鞘里,不许放拖钩,也不许拿弓对着岸上!”
他又指向抽水泵。
“继续抽水,把出水管转向外海一侧,别把舱里的脏水排进湾里!”
巡十七缓缓减慢速度。
旧帆一点点降下,船头停在两根横木之外。
白沙汊里的水还在变浅。
再耽搁一会儿,即使岸上的人答应,他们也未必还有足够水深驶进湾里。
岸边终于有人扯开嗓子喊道:
“白沙汊不收官船!”
另一人紧跟着喊:
“也不收海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