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白沙不收寇(1/2)
湾口那只拒船用的黑漆竹篮,仍旧挂在长杆上。
巡十七还没等到下一次涨潮,临时换上的水泵木柄先弯了。
那根木柄原本是从旧货架上拆下来的,木心虽然没有腐烂,终究不是专门做泵柄的料。赵五和那名挎刀的汉子轮流压动了半刻,木柄中间已经向左弯出一道浅弧。
每往下压一次,铁箍附近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五慢慢松开手。
“再这么压下去,它还能撑多久?”
挎刀汉子摸了摸木柄上的裂纹。
“不用全力,还能撑一阵。真要一口气压到底,随时会断。”
林七帆站在船头,一会儿看湾口不断变浅的水色,一会儿看挡在航道上的两根横木。
“眼下的水位已经不够巡十七进湾了。下一次涨潮要等到傍晚前。”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泵。
“这根临时木柄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我不敢保证。”
陈阿蛮拔出半寸短刀,盯着横木后面那几根粗绳。
“两根破木桩而已。我过去割断绳子,巡十七直接撞进去,谁拦得住?”
岸上的男人看见他拔刀,立刻举起鱼叉和短斧。
几个人又把两条废旧渔艇拖向浅水口。艇里堆满干草、破网和鱼油浸过的烂布,只要点火推下来,巡十七即使撞开横木,也会被燃烧的旧艇堵在退潮后的白沙上。
沈照夜按住陈阿蛮的刀背。
“撞开木桩容易。把湾里的人逼急了,他们凿沉两条旧船堵住水道,你准备从沙洲上把巡十七抬出去?”
“船上有斧头,也有木料,咱们自己修。”
沈照夜指向那根已经弯曲的水泵木柄。
“这就是咱们自己修出来的。”
水泵又发出一声轻响。
陈阿蛮盯着弯曲的木柄看了片刻,终于把短刀推回鞘中。
周鹤年找来一块干净白布,系在船头的长篙上。沈照夜又让人把药箱放到白布
“船上有郎中!”
“我们不让大船进湾。你们放一条小艇出来,两个人来接,只带我和一位老人上岸!”
“我们不带长刀,你们可以先查药箱!”
岸上的灰发老者仍站在第一根横木后面。
“官船也会举白布骗人!”
“那就只让我们到湾口外的沙洲。”
沈照夜指了指脚下的巡十七。
“大船留在外面,你们不许它进去,它便不进去。”
灰发老者身后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妇人突然从补网棚后跑出。她的袖口和裙摆上沾着暗红色的污迹,头发也散了大半。
“他又吐了!”
妇人冲到岸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刚喂进去的水全吐了,眼睛也睁不开。再拖下去,孩子真要没了!”
灰发老者转过身。
“阿禾娘,先回去!”
“还回什么地方?”
妇人哭道:
“这三天,岸上能买到的药全给他吃过了。人一点没好,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老者脸上的强硬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回头看向巡十七。
“只准两个人上岸!”
“兵器全留在船上。敢把刀藏进衣服里,我们先扣住上岸的人,再点火封住湾口!”
陈阿蛮低声骂了一句。
沈照夜没有与岸上的人争辩,只回头说道:
“周老,你跟我去。”
他将防身的短刀留在甲板上,只带针囊、一把处理药材的小刀和几卷干净布条。
周鹤年也解下腰间能伤人的东西。
老水手从药箱里挑出白头翁、黄连和一小包和胃止吐的药末,又装上一罐温热的盐米汤。
东西不算多,已经是眼下能够拿出的全部。
湾里很快划出一条小艇。
艇上只有两个年轻男人。他们在巡十七旁边停下,先让沈照夜和周鹤年张开双臂,确认衣服里面没有藏刀,又翻看了一遍药箱,才让两人下船。
小艇划到横木外便停住。
岸上的人用绳子将它拖进浅水,始终没有撤开挡船的横木。
陈阿蛮站在巡十七船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沈照夜回头,朝他摊开两只空手,又往下压了压。
出发前已经说好。
不拔刀,不放拖钩,船上照常抽水。
灰发老者站在湿沙上说道:
“你们只能留在这里,不许进棚,不许靠近水井,也不许碰湾里的船。”
沈照夜点了点头。
“先把孩子抱来。”
妇人很快从棚后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白,身体蜷在旧席里。席子紧。
沈照夜先摸过孩子的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便血几天了?”
“三天。”
“今天吐了几次?”
“五次。”
妇人哽咽着说道:
“喝水也吐。刚才好不容易喂进去半碗,一会儿就全吐出来了。”
“这几天吃过什么药?”
妇人赶紧从怀里取出两个黄纸包。
纸角印着半枚红章,只能看清一个“陆”字。
纸包里放着几根切得方方正正的黄褐色药条,外面裹着厚厚一层苦粉。
“这是陆记药铺卖的黄连。”
妇人说道:
“一包要半两银子。药铺的人说越苦越真,让我整包熬给孩子喝。他喝完就吐,我以为药没留住,又重新灌了一次……”
“先别再给他灌这种药。”
沈照夜拿起一根药条,折下小半截,放进清水碗中。
外面的苦粉很快化开,碗里的水随即变黄。
沉在碗底的药条却渐渐发白,边缘还脱落了几根细小的木屑。
灰发老者皱起眉头。
“黄连治痢症,孩子已经便血了,怎么能不用?”
“他现在连水都留不住。药灌得再多,也只会原样吐出来。”
沈照夜看向孩子凹陷的眼窝。
“先想办法让他把水咽下去。”
孩子突然弓起身体,吐出一口酸水。
妇人慌忙拍他的后背。
沈照夜立即将孩子侧过来,让呕吐物顺着嘴角流出,又用湿布擦净口鼻。
“别仰着抱,会呛进气管。”
等孩子稍稍缓过来,周鹤年才倒出一点盐米汤。
沈照夜先用布蘸湿孩子的嘴唇,见他有吞咽的动作,才用小匙送进去一口。
孩子喉结动了一下。
盐米汤咽下去了。
妇人急着再喂,沈照夜伸手拦住。
“先等一会儿。”
“他渴得嘴都裂了!”
“现在灌得太快,刚才那一口也保不住。”
众人在湿沙上等了片刻。
孩子没有再吐。
沈照夜又喂进去一小口,仍旧停下来观察。
盐米汤就这样一点点送入口中。中间有两次孩子干呕得厉害,沈照夜都让妇人停手,等他缓过气再继续。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孩子总算留住了小半碗汤水。
他的腹部仍在抽痛,抓着席角的手指却不像先前那样僵硬。
沈照夜重新摸过脉。
脉势依然细弱,跳动没有刚才那么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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