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白沙不收寇(2/2)
“现在只是能留住一点水,人还没有脱险。”
他先把话说明白。
“今晚仍可能便血、呕吐。若是手脚发凉,怎么叫都叫不醒,或者喝一口便吐一口,立即到船边喊我。”
妇人用力点头,又将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生怕一慌便忘了。
沈照夜这才取出少量白头翁和真黄连,重新配了一服药。
灰发老者看见只有薄薄一撮,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么少,能管用吗?”
“药能留在腹中,才有用。”
沈照夜道:
“先前一大碗一大碗灌下去,全吐在席子上,喝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药煎得很淡。
周鹤年试过温度,才让妇人分几次喂给孩子。
这一次,孩子没有立刻吐出来。
他伏在母亲怀里睡了一阵,醒来时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
“水……”
声音很轻,妇人的眼泪当场落了下来。
她抱着孩子便要跪。
沈照夜将药碗塞回她手中。
“别跪。人只是暂时缓过来,还得继续守着。”
他转头看向湾里的几只接雨木缸。
“孩子平时喝的是哪里的水?”
妇人指向棚后。
“连日没下雨,缸里的水已经快见底了。为了省柴,我们只烧到冒小泡便舀出来。”
“同一座棚里,还有谁腹泻?”
“还有两个人肚子疼,其中一个也开始发热。”
沈照夜让她把孩子用过的碗、木桶和便盆单独拿开。
“这些东西不能再和别人混用。饮水一定要烧到滚沸,再放凉。”
他又指向染着血污的破布。
“沾过血便的布,能煮的放进沸水里煮。已经烂透的就烧掉,别再拿去补网、擦桌子。”
灰发老者听见要烧布,脸色又沉了。
“一块布能换两升米。”
沈照夜看向旧席上的血迹。
“省下这块布,下一张染血的席子可能就是别人家的。”
老者沉默片刻,终于叫人搬来一只空瓦缸,将病人用过的东西先收进去。
沈照夜起身,朝巡十七看了一眼。
临时水泵的木柄又弯了一些。赵五和挎刀汉子只能压到一半,抽出的水比先前少了许多。
“诊金我不要银子。”
沈照夜对老者说道:
“给我们一根笔直、能够削成水泵木柄的干杉木,再给两块结实的旧帆布和一团干麻线。”
他指向巡十七。
“傍晚涨潮以后,让船在湾口外的沙地上停一夜。船尾朝外,不进你们的内湾。”
“除了我和周老,只再下四个人修水泵和船帆。他们不带兵器,不碰你们的水井,也不靠近渔棚和湾里的船。”
灰发老者盯着他。
“你们真只停一夜?”
“明日水位一够,船能走就走。船还没修好,我们再另外谈,不会赖在这里不动。”
“你们若坏了规矩呢?”
“你们可以重新放下横木,把我们赶出去。”
老者看了看怀里的病童,又望向湾外那条不断抽水的旧巡船。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只准停到明日涨潮前!”
“船尾必须朝外。除你们两个郎中,只准再下四个人。谁敢拔刀、碰井、动湾里的船,立刻滚出去!”
沈照夜点头。
“成交。”
老者先让人把干杉木装上小艇,送到巡十七。
水泵未必能撑到傍晚,必须先把木柄换掉。
陈阿蛮和老水手在船上接过木料,立即动手削平两端。新木柄还没完全装好时,沈照夜与周鹤年仍留在沙洲上观察孩子。
日头渐渐偏西。
孩子又喝了几次盐米汤,只吐过一次,神志也比先前清楚了一点。
沈照夜留下两服小剂量的药,再三叮嘱妇人,不许把那两包陆记黄连继续灌给孩子。
傍晚前,涨水终于沿着白沙脊漫了回来。
沈照夜与周鹤年乘湾里的小艇回到巡十七。
新的水泵木柄已经换好。赵五试着压了几下,木柄没有再向旁边弯曲,泵嘴里也能连续吐出舱底污水。
岸上第一根横木被人拖开。
第二根仍横在水道一侧,只给巡十七留下了一条狭窄的进湾路线。
长杆上的黑漆竹篮没有摘下,只把篮口转向了旁边。
林七帆看了一眼。
“他们只许咱们停在外面的沙地,不许再往里走。”
陈阿蛮望着那根仍未撤下的横木。
“防得倒严。”
“换成你守着一家人的船和粮,你比他们防得更严。”
巡十七只升起三成旧帆。
林七帆握着舵柄,舵索仍只能放出很短一截,每次转向都得等水流配合。
岸上六名湾民各自拉住一根长绳,帮助巡十七调整船头。
“舵往左带一点!”
林七帆盯着水色喊道:
“只带一点,别再推了!”
船头缓缓越过第一根横木。
右舷离第二根横木只剩不到一臂。横木前端还包着铁皮,船身若多偏一点,刚补过的地方便可能撞上去。
“把帆再收低半尺!”
哑女与老水手立即放出帆索。
挎刀汉子仍留在舱底,和年轻水手轮流压动水泵。赵五守在出水口旁,看着舱底的水位一点点下降。
巡十七借着涨水斜斜驶进白沙汊。
船底轻轻擦过沙脊,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林七帆没有慌乱,只让岸上的人慢慢收绳。船头继续向前,船尾始终朝着湾口。
最后,巡十七停在补网棚外面的沙地旁。
湾民将两根系船绳扣在岸边独立的木桩上,不许船上的人向湾底抛钩。
除了沈照夜和周鹤年,陈阿蛮、林七帆、老水手和哑女获准下船。赵五留在甲板上看守淡水,也负责盯着抽水泵。
其余人全都留在巡十七上。
没人拔刀,也没人擅自往渔棚里走。
湾民这才将两块旧帆布和那团干麻线送过来。
阿禾娘抱着孩子站在棚前。
孩子仍旧虚弱,至少已经能睁开眼睛,也能小口喝水。
妇人走到沈照夜面前,将剩下的两包陆记黄连递了过去。
“沈大夫,求你替我看清楚。”
她的声音仍在发颤。
“我拿半两银子买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照夜接过药包,取出一根黄褐色药条,放在平整的木板上。
药刀从正中切下。
最外面一层,是磨得极细的真黄连粉。
刀刃再往里走,露出一层发黑发硬的旧药渣。
沈照夜继续将药条剖开。
药条最里面,包着一根染成黄褐色的灰木芯。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周鹤年捏起那根木芯,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
“外面裹了一层黄连粉,中间塞着发霉的药渣。”
他看向妇人。
“最里面,就是一根染过颜色的烂木头。”
妇人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
她花掉半两银子买回来的黄连,真正能够入药的,只有外面薄薄一层苦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