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卖掉冬被,买回一包灰(1/2)
那根剖开的假黄连还摊在木板上,外面的沙地上又来了五户人家。
有人拿着黄纸包好的药,有人攥着药棚开出的收条,还有一名老人端来半锅熬过的黑药渣。
这些药全买自东口那间挂着陆记招牌的药棚。药包上的红印都缺了同一角,连包药纸的折法也一模一样。
便宜的一包也要三钱银子,阿禾吃的那包收了整整半两。
补网的汉子卖掉了过冬要用的粗网线,另一个妇人拿女儿出嫁时要戴的银耳环抵了药钱。还有一户拿不出银子,只能在欠条上按手印,答应秋后用三担鱼干还债。
病没有治好,欠下的钱一文也没少。
灰发老者把鱼叉重重插进沙地。
“既然是假药,就拿去东口!”
他指着木板上的灰木芯。
“谁卖的,叫谁自己吃下去!”
“先留一包原样,别全拆开。”沈照夜道。
一名汉子手里的药包还没有开封。
沈照夜先问清他何时买药、是谁收的钱。汉子把药棚开出的收条一并拿出来,和原封药包一起放进阿禾娘的旧米匣。
其余几包也没有全部拆开,只另外挑了一包。
沈照夜从巡十七带下来的药箱里取出一根真黄连,和假药分别放进两只白瓷碗中,又各自倒入清水。
假药刚一沾水,外面裹着的黄粉便迅速散开,碗里的水很快变成浓黄色,苦味也直冲鼻子。
围在旁边的人闻见苦味,神色刚有些迟疑,药条外面的粉皮便从中间脱落下来。
里面露出的木芯灰白发软,边缘还浮起几缕细碎木屑。
另一只碗里的真黄连也带苦味,水色却没有立刻变浓。沈照夜将药材掰开,断面内外都是黄褐色,刮去表层,里面仍是同样的颜色和气味。
灰发老者还是不信,拿起药刀,亲手将假药从中间横着切开。
刀刃落下,外面只有薄薄一层黄连粉。
里面全是染过颜色的灰木。
有人盯着那根木芯,哑声问道:
“这一包里,真正能入药的东西连一成都不到。剩下的分量,全拿木头补了?”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摆在木板上。
陆记的海船装着成箱的真药,岸上的病家拿到手里,只剩一层苦粉和一根木芯。
补网汉子的脸色一下变青。
“我娘已经喝了七天。”
拿银耳环抵药钱的妇人紧紧攥住药纸。
“我女儿那对耳环,攒了三年……”
在欠据上按过手印的男人慢慢蹲下。
他把欠据揉皱,又一点点展开。
“药是假的,欠据还在陆记手里。”
“我现在把它撕了,他们明日就能来收船。到了秋后,三担鱼干交不出来,船也不是我家的了。”
端着药渣来的老人忽然伸手,从锅里抓出一把湿漉漉的黑渣。
碎木屑扎进掌纹,他也没有松手。
“我儿媳喝一口吐一口,我们还骂她怕苦,不肯好好吃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原来我们逼她咽下去的,根本不是药,是木头。”
几户人家花出去的远不只是药钱。
少了过冬修网的粗线,补网的汉子便可能熬不过下一场大风。没了那对银耳环,姑娘出嫁时便少了一件能压在箱底的东西。欠据落在陆记手里,来年连赖以活命的小船都未必保得住。
阿禾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吐成那样,我还按着他灌。”
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以为是药吃得不够,才一直不好。”
沈照夜放下药刀。
这假药最狠的地方,正是它也苦。
病家越盼着药能救命,越容易把那股苦味当成药力。孩子喝得越难受,大人反而越以为药下得还不够重。
沙地上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抄起鱼叉和木槌。
陈阿蛮将斧头劈进旁边的木墩。
“去东口砸了药棚,把卖药的人拖回来!”
人群立刻向湾口涌去。
阿禾娘抱着孩子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砸了药棚,阿禾受的罪就能算了吗?”
灰发老者沉声道:
“不砸,他们明日还会接着卖!”
“药棚砸了,他们换个伙计、换块招牌,照样能卖。”
沈照夜拿起那包尚未拆封的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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