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病旗挡路(2/2)
泥土很快散开,水面浮起几缕烂草和薄薄的污膜。
“这桶水不能再喝。”周鹤年道。
青叶号的桨手听得头皮发紧。
“会不会是瘟疫?”
“现在看,更像是喝了脏水引起的痢疾。”
沈照夜没有把话说死。
“病旗先别摘。没弄清以前,其他船也不能随便靠近。”
他又让病船放下一块用过的脏布和一只饮水碗。
布上沾着黏液和血。碗内壁同样糊着一层泥膜,说明那桶水和病人的碗一直混着使用。
“把原来的水桶盖好,绑到最下风的船尾。”
沈照夜朝老艄公喊道:
“不许再舀里面的水,也别推下海,免得漂到别的船边。”
“船上剩下的清水全部重新烧开。要烧到大滚,不能看见几个小泡便停火。”
蔡九柜已经在后面等得不耐烦。
“水看完了,就把船拖开!”
“再等。”
沈照夜让青叶号的小艇划回巡十七一趟。
第二次过来时,艇上带着一小锅煮过的清水、一罐盐米汤、几个干净木碗,还有两日的小剂量药材。
东西全用长篙和绳子送上病船,没有让两条船碰在一起。
“先喂盐米汤。”
沈照夜隔水告诉老艄公:
“每次只喂两口。咽得下去,再隔一会儿喂。吐了就停,别按住鼻子硬灌。”
“喝水用的碗和病人用过的便桶分开。染透的破布先装进旧桶,靠岸以后再烧,不能拿来擦桌子、补船缝。”
病得最重的那个人,第一次喝到第四口便又吐了。
老艄公赶紧扶他侧过身,让呕吐物从嘴角流出去。
另一个靠着舱板的病人分三次喝下一点盐米汤,腹中仍在绞痛,至少没有马上吐出来。
过了半个时辰,他已经能自己扶住舱板坐稳。
沈照夜没有立刻叫人给他喝药。
“先看下一轮水能不能留下。”
第二次喂过以后,那人仍能应声。
沈照夜这才让老艄公取少量白头翁和黄连,煎得淡一些,分次喂给他。
那个刚从船外拖回来的水手也缓过一口气。
他仍站不起来,好歹能听懂喊话。老艄公把他扶到舵边,用宽布带固定住腰身,使他不至于随船摇晃滚下去。
日头渐渐西斜。
青叶号每隔一阵便敲响木梆,催问还要等多久。
蔡九柜始终站在船头,没有回舱。
他看着病船上的人从只能趴着喘气,慢慢变成有人能坐起来,有人能扶住舵柄。
没人病愈。
至少有了把船移出深水道的人手。
离约定的两个时辰只剩不多时,林七帆终于让巡十七从上风慢慢靠近。
他没有让船直接贴上病船。
一根长拖绳从巡十七船头放下,病船上的老艄公将绳圈套在船头的系缆桩上,又留下能从自己船上解开的活结。
挎刀汉子守在巡十七的绳尾旁,斧头就放在脚边。
病船那一头,则由刚能坐起的水手拿着一把小药刀,随时准备割断绳结。
年轻水手站在巡十七船尾,朝病船高声提醒:
“听见三声急梆,马上解绳!别等我们过去帮忙!”
老艄公点了点头。
巡十七只升起两成船帆。
拖绳慢慢绷紧。
病船先在水中横了一下。固定在舵边的水手用身体压住舵柄,另一名能坐起的人则抓住右侧短桨,帮着把船头向外拨。
病船一点点离开深水中间,朝左侧一处回水较缓的洼地挪去。
青叶号始终停在六个船身之外,没有贸然靠近。
快到侧洼时,水下一股暗流突然将病船推向礁石。
挎刀汉子已经举起斧头。
年轻水手连敲三声木梆。
病船上的老艄公来不及慢慢解结,拿药刀割开活扣外面的细绳。
拖绳立刻落进水里。
病船顺着余势滑进回水洼,船侧与礁石只差不到半丈,最终没有撞上去,也没有把巡十七拖偏。
深水路总算让开了。
挎刀汉子用长钩将拖绳收回,先把碰过病船系缆桩的那一段单独放到下风。
周鹤年剪掉最脏的两尺绳头,用旧布包好,准备靠岸后烧掉。钩头和小艇桨柄则用滚水冲过,又拿皂角水擦洗。
四个靠近过病船的人也在下风处洗净手臂,换下缠在手上的外层布条。
挎刀汉子掌心原本便有一道裂口。
周鹤年重新替他清洗包扎,暂时不许他碰饮水和药材,只让他继续守绳索。
蔡九柜抬头看了看已经偏西的日头。
“两个时辰到了。”
病旗仍挂在旧渔船上。
船上的人也还需要继续分开用水和器具。
深水道已经空出来了。
蔡九柜没有扣去护费,只沉声说道:
“这两个时辰算在护送途中。再往后不能继续停,验药水口若因此封死,咱们得立刻另找路。”
沈照夜点头。
“走。”
巡十七正准备重新升帆,回水洼里的老艄公突然扶着船舷喊道:
“沈船医,先别走!”
林七帆抬手,让守帆的人暂时停住。
老艄公喘了几口气,指向前方偏南的一处浅水。
“石螺沟后面还有一条小水路。”
蔡九柜立即走到青叶号船头。
“大船能过吗?”
“过不了。”
老艄公道:
“沟口太浅,只有渔艇能进去。大药箱也过不去,得拆成小包,装进药篓。”
“三四条渔艇来回运,能把药送到小东岬外面的民船泊水处。”
蔡九柜皱起眉头。
“你怎么证明里面真有路?”
老艄公抬手指向远处。
“沟口有两块叠在一起的白石。涨水漫到上面那块石头第三道贝壳痕,载货的渔艇才能通过。”
“进沟以后会先看见一棵歪脖松,再沿三根旧蚝桩向南走。过了最后一根蚝桩,就是小东岬外面的民船泊水。”
林七帆站到右舷,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浅礁后面确实有一条狭长的暗水。水流方向与小东岬的深水口相反,一直向南贴着岸根延伸,不像临时编出来的话。
蔡九柜仍不放心。
“你为什么把这条路告诉我们?”
老艄公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病人。
“石螺沟后面六个村子都缺真药。”
“你们今天若像别的船一样绕过去,明早横死在水口的,可能就是我们这一船人。”
他重新看向沈照夜。
“你肯停船救人,那条浅沟便该告诉你们。”
蔡九柜问道:
“罗广财的验药船现在还在小东岬深水口吗?”
老艄公的神色一下变了。
“已经不在原处。”
“我们买水以后,本来准备从小东岬过去。还没进深水道,便看见验药船移到了下一处岬口。”
“船上的人专门问过青叶旗,也问过是不是装着二十四箱药。”
蔡九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青叶号还没有离开白沙汊时,罗广财便已经知道船上的箱数。
如今连青叶号挂着什么旗,也被人提前报了过去。
林七帆问道:
“验药船挂着什么信号?”
“船头是一盏罩着黑纱的查船灯。”
老艄公指向前方岬角。
“水口旁边还挂着一盏白灯。白灯不撤,没验过的船一律不能过去。”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岬角后的水面渐渐暗了下来。
一盏黑罩灯先从礁石后面露出。
紧接着,旁边那盏白灯也亮了。
老艄公猛地抓紧船舷。
“就是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