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真药卖给谁(2/2)
有人得先保住病人的命,也有人得顾着全船的淡水和吃食。
许郎中将自己收下的四服药重新放进药箱。
“我的药棚原本便不挂陆记的牌,他们封不了什么药牌。”
沈照夜提醒道:
“他们能断你的水。”
“那就少开两日。”
许郎中指向刚才临时写下病家姓名的木板。
“先把名字刮掉。外面的报封艇正沿滩抄人,别让他们照着名字去找病家。”
老水手立刻取下木板,刮去刚写上不久的两户姓名。
最先替青叶号运药的艇主也走了过来。
“下一趟药,我不能再接。”
他低着头说道:
“我儿子在东口水行扛桶。刚才的黑封告示已经念了我的船号。我再替你们运一篓药,他的腰牌也保不住。”
沈照夜道:
“前一程的脚钱已经给了,不会追回。”
艇主抬起头。
“我不再划,你们也不扣?”
“那一程已经走完,钱是你应得的。”
第二名艇主只肯往后在外水见面,不再靠近有码头的地方。
最后那名艇主右肩还肿着,准备先回去修断桨。
沈照夜没有逼任何人继续运药。
挂着黑旗的窄艇仍在沿滩喊话。
这一次,艇上的人不再只喊青叶号和巡十七。
他们开始念出给船送过水、替药过过秤、帮忙搬过竹篓的人名,连家里的亲属和船只模样也一并喊了出来。
“东口水行张三木,父张海顺,青壳小艇一条!”
“今日不报运药船去向,家船停水,盐行断货!”
刚才搬走水桶的一名脚夫还没来得及离开,两名陆记水行的人便将他拦在小车旁。
“半日前,你给青叶号送过水。”
脚夫急道:
“那时候还没有挂黑封!”
“留验白旗早就在船上。”
“白旗只说不能进港,没说不能买水!”
水行的人不再同他争,直接扯下他腰间的竹牌。
一把剪刀穿过牌孔,将竹牌当场绞成两半。
“三个月以内,东口、鹭尾和西平码的水行都不会再雇你。”
脚夫的妻子抱着孩子从棚后冲出来,抓住水行管事的衣袖苦苦哀求。
那人只让她去东口陆记柜上说话。
“报出哪几条渔艇替青叶号运了药,腰牌还有可能补回来。”
脚夫一把拉回妻子的手。
他没有说出艇名,也没有朝沈照夜这边看,只推着满车水桶慢慢离开。
车轮碾过外滩,在湿沙上留下两道深沟。
罗广财没有急着追药。
他先把代价压在每一个帮过巡十七的人身上。
天色将暗时,外滩北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桨声。
一条只能坐两个人的窄艇贴着浅水驶来。
划船的是白沙汊那个曾给沈照夜递过药碗的少年。
他没有靠岸,只朝外滩扔来一块黑漆木片。
木片是从白沙汊的拒船竹篮上削下来的,背面刻着七道浅痕。
“灰伯让我来传话!”
少年喘着气喊道:
“陆记的人已经到了白沙汊外面。”
“他们说,谁再给巡十七盐、米和修船木料,东口、鹭尾、西平码三处水行便不再进白沙汊。”
蔡九柜问道:
“他们进湾了吗?”
“横桩没有开。”
“抓人没有?”
“没有。”
少年摇头。
“他们把那五户买过假药的人名写出来,贴在两条卖盐船上。卖盐船已经掉头,不肯进湾。”
“灰伯说,那几包假药、药铺收条和你们留下的木板都不会交。”
“他让巡十七七日之内别再回白沙汊。你们一回去,湾里的孩子连盐米汤都未必煮得出来。”
陈阿蛮脸色一沉。
“我们救过那孩子。”
“正因为我们救过,灰伯才没有交东西。”
沈照夜看着少年。
“也正因为这样,我们不能回去,让整个白沙汊替巡十七断盐断水。”
他收起那块刻着七道痕迹的黑漆木片。
“回去告诉灰伯,七日之内巡十七不会进白沙汊。”
“陆记若来问,就照实说,你们最初把我们挡在横桩外,只准停了一夜。”
“不必替我们编假话,也别为了巡十七再冒险藏东西。”
陈阿蛮皱眉。
“连一句硬话都不带回去?”
“硬话我会亲口说给罗广财听。”
沈照夜道:
“不能让白沙汊替我挨饿。”
少年点点头,用桨柄在艇边敲了三声,随后掉转船头,朝来路划去。
外滩上最后几个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老水手将木板上残留的病家姓名全部刮掉,木屑当场丢进火盆。
沈照夜又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棚子。
“把临时棚也拆了。”
蔡九柜望向剩下的药篓。
“药重新搬回青叶号,跟船的留验小艇马上就会知道货在什么地方。”
“继续留在岸上,明早的黑封告示上便会多出看棚老妇和秤主一家。”
蔡九柜沉默片刻,亲自带人将剩下的药篓抬回青叶号。
已经拆开的药包重新裹好,单独放在一只竹篓里。许郎中留下的验药字条和按过的小印也一并收好,往后再卖,可以让别的郎中重新核对。
草棚被拆成短木和席片。
没人再敢留一座固定药摊在外滩,等着陆记沿棚抓人。
赵五敲了敲两艘船上的水桶。
“淡水省着用,也只够两日。”
“再遇上逆风,两日都撑不到。”
巡十七右舷的两块船板仍在渗水,桅杆支索也只用细绳临时接住。
青叶号还挂着留验白旗,同样不能靠进大港补给。
两艘船离开无名澳时,日头已经沉下去一半。
蔡九柜原想带船直接走外海。
林七帆没有照他说的方向转舵。
他站在巡十七船尾,一直看着那些被黑封逼走的水船。
水船没有驶回东口,也没有去鹭湾。
涨潮漫过港界外最后一排木桩时,它们纷纷收慢桨速,停在官桩之外的一条弯水带上。
几条卖鱼的小船很快从外侧靠来。
一桶淡水换两筐鲜鱼。
一袋盐换一卷旧帆布。
两条船只并在一起片刻,货物刚一过手,便各自撑篙离开。
那里没有固定的棚子,也没有岸上的大秤。
小秤全放在船里,货物也不落到岸上。刚才还聚在旧鱼礁外面的船,转眼便散向几处不同的水路。
沈照夜走到舵边。
“这些船在做什么?”
“换货。”
林七帆指向最外面的官桩。
“陆记能封码头,能让水脚和秤主不敢做事,因为船得靠桩,货得上岸,人也得进固定的铺子。”
他又指向那条随着涨潮缓缓弯曲的水带。
“这里的船不靠岸。今日在旧鱼礁外面聚,明日也许就挪到南边的浮木场。”
“等陆记的人赶来,船和货早散了。”
沈照夜望着青叶号的货舱。
“这片水有名字吗?”
“岸上的人不把它当市。”
林七帆道:
“跑船的叫它浮市。涨潮的时候,船聚起来便能买卖;潮水一退,这里只剩下一片空水。”
远处最后两条水船已经交换完货物,开始拔篙离开。
林七帆看了看天色。
“今日的浮市已经散了。”
“下一次,要等明日涨潮。”
沈照夜看着逐渐空下来的水面。
“那就等明日。”
“青叶号的药,不再往岸上的铺子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