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陆姑娘要上船(1/2)
陆记上一月的回货月结,第十七页写着一行小字:
南平码转回二十四箱。
陆明棠查遍陆家名下的分号、码头和药口名册,没有找到“南平码”这个地方。
这一行的末尾还压着三个极小的字:
南辛三。
阿绣起初以为那是抄账人的随手记号。陆明棠看过笔画位置,转身走向存放旧票的木柜。
“南”指的是南路旧票匣,“辛”是第八格,“三”是格中第三叠。
她没有惊动总柜的人,只让阿绣守住门,自己从那一格最
票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轻轻一碰便会掉屑。上面的墨迹只褪了浅浅一层,明显比票纸本身新得多。
有人拿了一张多年以前的空白旧票,近几个月才在上面补写内容。
票上列出的药材正是四种:
十二箱鸦胆子,六箱苏木,四箱乳香,两箱药用硫黄。
加在一起,恰好二十四箱。
纸尾盖着真正的陆记总柜收货印,旁边还画着一枚交叉鱼尾的箱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凭据。
没有船名。
没有进港收货的票据。
也没有水脚搬货、码头过秤和车马入仓的记录。
阿绣将小东岬药口的过秤册、总柜月结和这张旧票放到一起。
药口过秤册只记了六十四箱。
总柜月结却收进八十八箱。
多出来的二十四箱,正是靠这张来路不明的“南辛三”旧票补上的。
“没有船进港,也没人搬货。”
阿绣盯着三本账。
“这二十四箱药,是怎么进总柜的?”
陆明棠没有回答。
她只抄下“南辛三”、交叉鱼尾的箱记,以及十二、六、四、二这四个数目。原票仍放回旧匣,没有挪动位置。
消息仍沿前一次的水路送往海上。
几日后,那张短纸辗转到了巡十七。
蔡九柜才看见交叉鱼尾,手里的饭碗便停在半空。
“这是济安号的箱记。”
沈照夜问道:
“什么船?”
“一艘走漳南外海的双桅药船。”
蔡九柜将纸铺到舱板上。
“济安号装整船药时,常按这个数配货。十二箱鸦胆子,六箱苏木,四箱乳香,两箱药用硫黄。箱角都烙两条交叉的鱼尾,平码人远远看见便认得。”
林七帆走过来。
“这艘船现在在哪里?”
“半年前便报沉了。”
蔡九柜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陆记说,济安号在乌沙外遇上风浪,船和货一起沉进了深水。失去消息后的第十一日,东口、鹭尾和西平码同时贴出沉船告示。”
“陆记又说船上的药债没有结清,谁再收济安号名下的货,便替船主背债。从那以后,漳南几处药铺都不敢再碰与济安号有关的货。”
周鹤年问道:
“找到过船板和尸首吗?”
“一样都没有。”
“药箱呢?”
“也没有。”
林七帆摊开旧潮图,找到乌沙外的位置。
“济安号失踪那几日,吹的是什么风?”
“连着几日东北风。”
“若真沉在告示写的地方,碎木、空桶和浮货总该有一部分被风浪送到北岸。”
林七帆沿着潮线划了一段。
“整条船坐进深沟,不是没有可能。一样东西都不漂出来,便值得再查。”
蔡九柜沉着脸说道:
“也可能陆记告示里的沉船位置根本不是真的。”
沈照夜看着短纸上的“南辛三”。
“济安号既然已经报沉,半年后的陆家月结为什么还在用它的箱记收货?”
没人能回答。
回信送回陆家以后,陆明棠又调出近三个月的回货月结。
“南辛三”并非只出现过一次。
每个月的旧票匣里,都有一张以交叉鱼尾为记的收货票。箱数时多时少,货物也不完全相同。总柜印换过,抄票的笔迹也换过,济安号的箱记始终没有消失。
阿绣压低声音。
“有人在借一艘已经报沉的船,替来路不明的货补票?”
“有这个可能。”
陆明棠看向窗外。
“也可能济安号根本没有沉。船和货还在走,只是不再经过明面上的码头和账房。”
匿名书信走到这里,已经不够用了。
她可以继续隔着海水问几笔数字,无法亲眼确认青叶号的旧装货单,也看不到十七号箱和巡十七留下的药包凭据。
更无法知道,回信的人究竟是在查陆记,还是在借她的手找陆家的内账。
陆明棠沉默许久,取出一枚海棠形状的小印。
这是母亲生前给分号写私信时用的印。陆廷章接管两处分号后,收走了柜印和库房钥匙,漏下了这枚不起眼的小印。
阿绣看见她蘸上印泥,神情顿时变了。
“这枚印一送出去,对面便知道是谁在查账。”
“匿名可以用来问真假,不能拿来约人登船。”
陆明棠在信上写道:
我要亲眼看青叶号的旧货单、十七号箱和你们留下的药货凭据。我会带一页陆家月结的拓纸和母亲分号的旧债抄件。地点由双方另定,陆家码头和死人礁都不去。
她在末尾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明棠。
海棠小印压在名字旁边。
阿绣看着三个字慢慢干透。
“老爷若先截到这封信,姑娘连每日能进内账房的半日都保不住。”
“不写名字,我只能一直关在这间屋里,等海上的人挑一张愿意给我的纸。”
陆明棠收起小印。
“济安号若真的没有沉,陆家欠下的便不只是银子。沈照夜手里那些真药,也不会是从海上凭空生出来的。”
她没有带走初九那张换过的收讫单,更没有动藏在药价簿里的假装订孔拓纸。
那些东西一旦离开陆家,陆廷章立刻便会知道,她已经查到了哪本账、哪一页纸。
陆明棠只准备了三样东西。
回货月结第十七页的局部拓纸。
母亲两处分号的旧债抄件。
还有那枚能够证明身份的海棠小印。
她原本打算让阿绣留在岸上。
阿绣却把装着拓纸的布包系到腰后。
“姑娘一个人去,我留在这里也未必守得住东西。”
“若对方真扣人呢?”
“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哪张账能给,哪张不能给。”
陆明棠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劝。
出门前,账房管事问她要去哪里。
“核母亲分号留下的一笔海货。”
陆明棠没有再拿“十七两算错”敷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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