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陆姑娘要上船(2/2)
这句话只要传到陆廷章耳中,叔侄二人之间那层尚未挑破的纸,便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又过数日,带着海棠印的信送到巡十七。
蔡九柜看见纸角的小印,反复辨认了两遍。
“我在陆夫人旧年的分号票上见过这枚印。”
他看向沈照夜。
“信可能真是陆明棠写的。”
“印和名字可以是真的。”
沈照夜将信折起。
“人没有站到船前,谁也不能说写信的一定是她。”
双方又交换了几封短札。
陆家最初要求带六名护卫贴船,陈阿蛮当场拒绝。巡十七提出在死人礁外见面,陆明棠也没有答应。
最后定下的地方,是平码澳外十二里的一处双潮汊。
南北两股水在那里交会,平潮时水面宽缓,潮头一转便会重新分流。附近没有岸棚,也没有可藏弓手的高礁。
巡十七可以向南退。
陆家的护艇也能向北离开。
会面只限平潮前后半个时辰。潮水一动,无论账看到哪里,双方都必须分开。
陆明棠只带阿绣和一名熟悉旧账的老先生靠近巡十七。护艇停在十个船身以外,船上的护卫不得擅自放箭,也不得强行贴船。
巡十七这边同样收起弓弩。陈阿蛮等持刀的人留在外舱后部,不许靠近登船处。
陈阿蛮原本坚持搜身。
周鹤年直接挡了回去。
“她来查账,不是来进牢。箱笼可以查,女子的衣身不能由一群男人乱摸。”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陆明棠将短刀、金属发簪和随身钥匙留在护艇,只用一根木簪束发。上船时可以展开衣袖,也可以让哑女检查带来的布包和账箱。
巡十七负责迎客的人,也会当面解下兵器。
陆明棠能够查看外舱、伤员所在的舱面、蔡九柜留下的货单和抽出的药样。
深舱门不能靠近。
舵链和锁船铁链也不能碰。
临行前,她将自己的船牌交给护艇的领船人。
“真出了意外,不许仗着人多去撞巡十七。”
领船人急道:
“姑娘若被扣呢?”
“先接能够离船的人,再把消息带回陆家。”
陆明棠看着船上的六名护卫。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准六个人陪我一起沉。”
会面的日子到了。
平码澳外的水面正慢慢平下来。
陆家的护艇停在十个船身之外,一条小划艇载着陆明棠、阿绣和那名老账房,向巡十七靠近。
陆明棠没有立即登船。
她先让人把账箱放到小划艇中央。
那只箱子不大,里面只装着局部拓纸、旧债抄件和几本空白册页。出门以前,阿绣和老账房曾经当面称过重量,连箱共十六斤九两。
箱锁没有换过。
封在锁孔上的细蜡也没有裂。
按照双方说好的规矩,账箱必须在登船前重新过秤。
蔡九柜将青叶号那杆小铜秤送到船边。赵五先挂上一枚分量已知的铁砣,确认秤星没有偏差,才把账箱吊上秤钩。
秤杆缓缓抬起。
老账房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十六斤十二两。”
比出门前整整重了三两。
阿绣第一反应是去看箱锁。
细蜡仍旧完好。
箱面也没有被海水打湿,木缝里看不见进水的痕迹。
“会不会是两边的秤不一样?”她问。
赵五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又用老账房带来的标准铜砣验了一次,两边的秤星能对上。
箱子确实多了三两。
陆明棠盯着账箱看了片刻。
“先别登船。”
她让小划艇再靠近一些,自己仍留在艇中。
“把箱子放平,查箱底。”
赵五将账箱落到两船之间的木板上,先检查四角和箱锁。
外面没有撬动的痕迹。
他屈起手指,从左到右敲过箱底。
左边声音厚实。
敲到右侧内角时,木板
老账房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箱子用了七年,底下从来没有夹层。”
赵五没有擅自拆。
“要拔木钉才能看。”
陆明棠问道:
“哪一枚?”
赵五指向右侧内角。
那里有一枚涂成同色的木钉,乍看与旁边几枚没有分别。仔细看,钉帽上没有多年搬动留下的磨痕,木纹方向也与箱板不一致。
这枚木钉是后来补进去的。
“拆。”
陆明棠只说了一个字。
阿绣扶住箱盖,赵五用一把薄木片沿钉帽慢慢撬动。
木钉被拔出来以后,右侧底板松开了一线。
赵五掀开薄板,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
油布裹得很紧,外面没有写字。
他没有立即打开,先把油布包单独挂上铜秤。
三两。
与账箱多出来的分量一丝不差。
阿绣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姑娘……”
陆明棠没有让她继续说。
“打开。”
赵五解开外面的细绳,揭去油布。
里面是一枚方形铜印。
印纽雕成伏虎,四角被人擦得很亮,显然经常拿在手中使用。
陆明棠看见伏虎印纽,脸色已经变了。
她不需要把印泥拿来,也认得这枚印。
陆廷章给亲信调货、传递不入总账的私札时,用的正是这一方铜印。
赵五将铜印翻过来。
印面刻着四个字:
廷章私记。
平潮水轻轻拍着小艇。
谁也没有催陆明棠登船。
她带来与沈照夜见面的账箱底下,藏着陆廷章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