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陆明棠的条件(2/2)
“不能让他碰新货。”
“他熟悉海防药册,也认得陆记的暗记。”
“正因为认得,他更要先把丁字九号药车的事说清楚。”
沈照夜道:
“他可以回忆旧账,可以认押记。新药、货款和收货票,暂时不能从他手里过。”
陆明棠没有替严直争。
“那便另找人。”
秦三娘留下的三日,已经过去一天多。
再拖下去,十四箱药便会重新拆散,送回白螺洲、乌溪口和燕尾沙各处。下一次能不能再凑成一批,谁也说不准。
陆明棠正要把借银的办法写清,一条灰篷小艇突然从北面赶来。
艇上的人没有靠近,先用桨柄在船舷上急急敲了三下。
“和生药铺的急信!”
划船的是平日替姜掌柜运送洗衣和杂货的船夫。
他把一只油布包系在长篙末端,远远送向巡十七。
油布外面沾着一块已经干涸的污迹,酸腐味隔着几步便能闻见。
老水手接过油布包,没有立即拆。
“这是什么?”
船夫脸色发白。
“有人吃了里面的药,一直吐。姜掌柜叫我连药包和信一起送来。”
沈照夜让人取来一块干净旧布,垫在舱板上。
油布解开以后,里面露出一只黄边药包。
包口缠着蓝线,纸角扎了两个针孔,还盖着一个半月形的红印。红印正中写着四个小字:
沈船医验。
老水手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不是巡十七送出去的药包。”
蔡九柜问道:
“哪里不对?”
“巡十七送出的样药,纸角只有一深一浅两个针孔,分别落在折缝两侧。”
老水手指着挤在同一角的两个孔。
“这两个孔都扎在一处,只是做给外行看的。”
他又点了点那枚红印。
“半月缺口用在传信的纸角和木牌上,从来没有盖成带字的药印。沈船医也没开过这种红章。”
对方把几种听来的记号,全堆到了一只药包上。
不懂其中规矩的人看见蓝线、针孔和半月红印,只会觉得样样齐全。
老水手拆开外纸。
里面没有完整药材,只有发黑的旧药渣和染成黄色的细木条。药渣中还混着几粒炒焦的真黄连,入口时先冲出一阵苦味,过后便只剩木头和焦灰。
周鹤年捻开一点,凑近闻了闻。
“旧渣已经返潮。里面还混了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苦粉。”
沈照夜展开和生送来的信。
假药出自东口官桩外的一座临时药棚。
卖药人声称,那是沈船医新设的外海药棚,专卖从巡十七送上岸的真药。一包只收六分银钱,比陆记药铺便宜许多。
短短一日,已经卖出去二十多包。
已知有三名病人服过以后出了重症。
一名妇人接连呕吐,连盐米汤也难以留下。
一名老人高热以后四肢抽搐,已经叫不清名字。
还有一个九岁的孩子,本来只是腹泻,喝下药以后开始反复呕吐,眼下连水也咽不进去。
陈阿蛮一把抓起短刀。
“东口外棚。现在追过去,还能把人拖回来!”
“先救人。”
沈照夜将信压在舱板上。
“卖药的人能跑,病人等不了。”
“人跑了,谁供出后面的主使?”
“病人死了,抓回来十个人也补不了命。”
陈阿蛮握着刀,手背青筋绷起,终究没有离开。
沈照夜当即让周鹤年写下回话。
所有已经买到这种药的人,立即停用。
还能清楚吞咽的人,先用煮过的温水和淡盐米汤,少量多次地喂。每次只喂一两口,咽下去以后再等一会儿。若是一喝便吐,便先停下,不能继续硬灌。
已经抽搐、昏沉、叫不醒,或者吞水时不断呛咳的人,不能强行往嘴里灌汤药,要尽快送到郎中能够照看的地方。
未拆的药包、已经煎过的药渣和病人吐出的东西,分别装起来,不能混在同一只碗或瓦罐里。
周鹤年写完,抬头问道:
“要不要立刻封那座药棚?”
“先别惊动卖药的人。”
沈照夜看向陆明棠。
“让和生的人先通知病家停药,把散出去的药包尽量收回来。有人肯交,便按原价退钱。”
“先收药、记下从谁手里买的,不要大张旗鼓去抓人。外棚一旦知道事情败露,最先烧掉的就是剩余药包和来货凭据。”
陆明棠转向阿绣。
“你跟这条小艇回去。”
阿绣立即抱起布囊。
“只收药,不抓人?”
“对。”
陆明棠道:
“先救那三个病人。再让姜掌柜查清药棚什么时候开、谁在收钱、药包从哪条船搬下来。”
“没有证据以前,只写东口外棚,不许擅自在后面添任何人的名字。”
阿绣点头,随船夫下到小艇。
陈阿蛮望着她离开,仍有些不甘。
“就这样让卖药的人坐在棚里?”
“有人盯着病家,也会盯着我们怎么反应。”
沈照夜拿起那只假药包。
“我们一动刀,对方便知道哪处露了破绽。先把药收回来,看看二十多只药包是不是出自同一批纸、同一批线和同一只印。”
“只要还有一包没烧,来路就不会全断。”
陆明棠看着舱板上那堆染黄木芯。
刚才还在谈的二十二两六钱,仍摆在三处银匣之间。
谁也没有继续往下算。
真正的漳南药还压在燕尾沙,连第一笔货款都没有凑齐。
东口却已经有人抢先挂起沈船医的名号,把染黄木头和发霉旧渣卖给病家。
两个时辰后,阿绣赶到和生药铺。
那个九岁孩子的母亲正抱着人坐在门槛里面。孩子烧得双眼发散,嘴角还沾着刚吐出的水。
女人脚边放着一只空药碗。
看见阿绣手里的假药包,她立即从怀中掏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黄纸包。
“卖药的人说,这是沈船医亲自验过的药。”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以为孩子吐得厉害,是药还没吃够。”
阿绣蹲下身,没有先去接药包。
“先把孩子抱进去。”
“药的事,等人稳住以后再说。”
门外的风吹过那枚写着“沈船医验”的红印。
真正的药还没装船。
假药已经借着沈照夜的名字,让病人替它试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