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真药在蛇齿礁外(1/2)
一个陆记东口外棚的伙计挤到告示前,手里高高举着一包黄边药。
药包缠着蓝线,纸角扎着两个针孔,正中盖着一枚红色半月印。半月里同样写着四个字:
沈船医验。
“你们还敢说,这些药不是从巡十七送出来的?”
伙计转过药包,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
“半月印一模一样,针孔也有。现在吃死了人,便想把账推给东口药棚?”
原本排在告示前的病家顿时乱了。
有人低头去看自己带来的药包,也有人悄悄往人群外退。周小栓的父亲猛地冲过去,伸手便要夺那包药。
沈照夜喝住他:
“别碰!”
周父的手停在半空。
“他拿着我儿子吃过的药来反咬,还不许我拿?”
“让他自己拿着。”
沈照夜看向那个伙计。
“免得待会儿说,药包经过我们的手,已经被人换过。”
周父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把手收了回来。
沈照夜让老水手取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先前从巡十七送出的鸦胆子样药。药包外只留着一深一浅两个针孔,细绳绕过纸角两圈,没有蓝线,更没有红色半月印。
另一样,是巡十七传信时用过的半月木片。
木片边缘被削掉一块半月形缺口。两块传信木片必须把缺口合在一起,才能确认没有被人调换。这个记号只出现在木片和信纸边角上,从来不用红泥盖在药包正中。
老水手将半月木片贴近伙计手中的药包。
两处弧口看着相似,真正合在一处,药包上的红印明显宽了一些,右下方还多出一根针尖般的凸刺。
桌上先前收回的几包假药,也都有同样的凸刺。
“巡十七根本没有半月印章。”
沈照夜指着伙计手里的药包。
“有人照着半月形状刻了一枚假章,再把‘沈船医验’四个字添进去。几包假药上的凸刺一模一样,说明都是同一枚假章盖出来的。”
他抬起眼。
“你手里这包药,从哪里来的?”
伙计的神情僵了一下。
周父盯着他。
“东口外棚卖药的人里,有没有你?”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怎么收药。”
伙计立即把药包塞回怀里。
“看一眼药价,也算我卖过药?”
“看不算罪。”
沈照夜道:
“可你特意带着一包假药过来,当众说它出自巡十七,总得说清楚药包从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
“哪条路?”
“东口的路那么多,我哪里记得!”
伙计挤开人群,快步往鱼市方向走去。
阿绣没有拦他。
桌上已经留着多包同样的假药,没必要为了抢他手里这一包,当街与陆记的人扭打。她只低头记住了伙计的青灰短褂、右袖上的黑绳,以及药包蓝线缝了几针。
两名卖鱼的汉子随后离开人群,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才从鱼市后面绕回来。
周父立即迎上去。
“人去了哪里?”
“进了三岔巷。”
其中一名鱼贩说道:
“那条巷子有三个出口。东边通陆记乙棚,北边通盐行,
“你们没继续跟?”
周父一掌拍在桌上。
“再跟几步,不就能看见他进哪一家了吗?”
鱼贩摊开沾着鱼鳞和胆汁的手。
“巷子里连卖鱼的都没有。我们再往里走,他一回头便知道有人跟着。”
“你是想让我们现在抓回一个挨打也只会说‘路上捡的’的伙计,还是留着他,看明日还敢不敢再走同一条路?”
周父喘了几口粗气,终于没有继续骂。
姜掌柜这时带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这是方嫂。和生平日收药、裁纸,都是她带人做。”
方嫂没有先看药材,只摊开几张黄边油纸。
她用指甲刮过纸面,又从夹层中挑出几粒细小白砂。
“这不是普通河砂。”
她将白砂放到灯下。
“里面有磨碎的贝壳。东口乙棚地面铺的就是这种白壳砂,纸堆放久了,边角总会夹进去一点。”
方嫂又把几张包纸叠在一起,沿着裁口慢慢比对。
“这种大张油纸,乙棚习惯横着裁成三份。一张纸正好能包三包药。”
阿绣听明白了。
“昨日那个妇人说,外棚一共摆了三排,每排九包。”
“二十七包。”
方嫂点了点头。
“要裁二十七包,正好用九张大纸。”
陆明棠从青篷小艇上取来一册薄薄的抄页。
前一夜查到黄边油纸可能出自陆记,她便让阿绣抄回了东口外库初七至初九的领纸记录。
初八那一页上,乙棚正好领走九张黄边油纸。
物料和数目都写得清楚。
领纸人的姓名与指印所在的位置,却被人用刀尖反复刮过。纸面已经薄得透光,只剩几道凌乱纤维。
前一笔和后一笔都完好无损。
只有这九张纸的领取人被抹掉了。
“若只是写错姓名,划掉以后在旁边重写便行。”
方嫂迎着灯看了看那处破纸。
“连指印一起刮穿,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是谁领走了纸。”
周父伸手想拿抄页,被方嫂拍开。
“手上有汗,别把纸摸烂了。”
阿绣立即收好抄页。
假药上的半月红印可以另外刻章。
蓝线和针孔也能照着传闻仿。
这批黄边油纸却确实从陆记乙棚的库门里领了出去。
陆明棠刚要带人去东口查看原簿,河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桨声。
一条窄头小艇从南面赶来。
艇上的管货人没有靠岸,先举起秦三娘留下的半块青鹞木牌。
“燕尾沙传话!”
“十四箱药已经装好,今日涨潮时送到蛇齿礁验货。”
“蛇齿礁外没有能久停的湾。货艇只能借这一股涨水贴在礁背。潮一退,三条船必须离开。”
沈照夜问道:
“余款还没付,今日只验箱?”
“只验箱。”
管货人答道:
“验过的货先带回燕尾沙,等你们送去余下的银钱。今日若赶不上,三家药户便拆开货,各自运回原处。”
“七十二两首款会先扣掉三日并货、运到蛇齿礁再运回去的费用。剩下多少,再退多少。”
蔡九柜的脸色立刻变了。
十四箱药重新散回三处,再想凑齐,便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阿蛮已经转身去拿斧头。
“我带人去。”
沈照夜看向他。
“鸦胆子第五号箱的底包怎么封?”
陈阿蛮一顿。
“不知道。”
“苏木箱底包原来缝几针?”
“我能把箱子扛回来。”
“箱号认错,扛回来的也是别人家的货。”
陈阿蛮脸色发沉。
“那我做什么?”
“守船,防人靠近。”
沈照夜道:
“验药不归你。真有人抢箱,你再动斧头。”
周鹤年和韩郎中留下照看服过假药的病人。
赵五也留在外水,守住淡水和临时治病的鱼艇。周父原本想跟船,沈照夜让他继续留在告示前。
“还有几包假药没有找回来。”
沈照夜对他说:
“你认得周小栓那包药,也听过东口外棚伙计的声音。留在这里帮韩郎中问清买药的人,比到蛇齿礁守一只箱子更有用。”
周父盯着他。
“你去验真药,我儿子的事怎么办?”
“陆姑娘会查乙棚的纸。”
沈照夜道:
“阿绣和方嫂跟她一起去。你守着已经收回的药包,别让陌生人独自靠近,也别自己拿刀去抓人。”
陆明棠看向南面的传信小艇。
“你们这一走,乙棚若连夜烧掉领纸簿呢?”
“所以你不能跟船。”
沈照夜道:
“先找到原簿,把初八前后几页一并看住。不要只抢被刮过的那一页,也不要急着抓领纸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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