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真药在蛇齿礁外(2/2)
“他们真敢烧账,烧过的页数、进过库房的人和剩下的灰,都会留下痕迹。”
陆明棠问道:
“十四箱真药,比周小栓的死更急?”
“不是两件事。”
沈照夜看向告示前那些仍不敢交药的人。
“东口的人敢用我的名号卖假药,就是因为病家买不到真药。我们只追查二十七包假药,任由十四箱真药重新散回漳南,过几日还会有人拿木屑和巴豆冒充救命药。”
“假药的来路要查,真药也必须留下。”
陆明棠没有再拦。
“下一股潮水以前,我会把乙棚的领纸簿查清。”
沈照夜道:
“无论查到什么,先送消息。别为了几页纸把自己留在东口。”
巡十七很快起帆。
旧帆只升到五成。左上方那处补缝已经被风拉紧,再多升一些,缝线便可能从焦脆的帆布中撕出来。
四处炮位仍是空的。
陈阿蛮用黑油布遮住朝外的炮眼,远处不容易看出船上没有炮。真让敌船靠近到一箭地,这点遮掩便没有用了。
林七帆站在船头,不断看水色和远处礁影。
“距涨潮最高处,还有一个半时辰。”
蔡九柜问道:
“够不够验十四箱?”
“正常验,勉强够。”
林七帆道:
“中间若为一只箱子争上半个时辰,三条货艇都得在礁外挨浪。”
蛇齿礁渐渐从海面露出来。
远看只有七道黑色礁尖,像七颗露在水上的兽牙。靠近以后才能看见,水面下还有更多暗礁。
涨潮时,礁缝勉强能容小福船出入。
潮水退下半尺,藏在水下的石牙便能直接划开船底。
秦三娘的三条货艇停在南侧背浪处。
第一条船上留着白螺洲药户的旧木记,第二条船尾沾着乌溪口带来的黑泥。秦三娘亲自守在第三条船上,脚边放着三户药户的装箱清单。
十四只药箱仍保留着各家的原封。
外面另加的青鹞绳只用来把这一批货拢在一起,没有盖住原来的泥印、针脚和箱角记号。
秦三娘看见巡十七,直接问道:
“先验哪一箱?”
“从一号开始。”
沈照夜踏上较稳的货艇。
“不要先把最放心的箱子送过来,也不要把最有问题的留到潮退以后。”
药箱一只只被吊到巡十七甲板上。
每只箱子先称重量,再看原来的封泥和箱角,最后从上层与底层各抽一包。药材本身、包纸和封线都能对上原来的记录,箱子便重新送回货艇。
前七箱没有发现问题。
第八箱刚被绳套吊离甲板,一股横浪便从两道礁牙之间挤进来。
货艇猛地侧倾。
悬在半空的药箱也向船舷撞去。
秦三娘扑过去抱住箱角,袖口被绷紧的缆绳划开一道口子。陈阿蛮带人压住货艇,又把三条船之间的系绳放松,重新打成可以随时解开的活结。
一条船真被浪推向礁石,另外两条不至于被它一起拖过去。
第八箱重新吊上巡十七。
旧清单记着六十一斤七两。
此刻秤杆停在六十一斤九两,只重了二两。箱口的封泥没有裂开,箱角也没有新撞痕。
老水手依次查看上层和中层的苏木。
木心内外颜色一致,没有返潮发酸的气味。
他取出底层最后一包时,手指却停在封线上。
“七针。”
秦三娘身边的管货人立即翻开装箱记录。
第八箱底包原本使用红白相间的麻线,沿纸缝缝六针,最后一针应当从左边折回。
眼前这一包缝了七针。
最后一针也从右边折回。
随船看货的乌溪口汉子脸色变了。
“前夜下雨,底层这包纸湿了。”
蔡九柜问道:
“谁换的包纸?”
“邱家自己换的。”
汉子急忙说道:
“里面的苏木一根不少,药也没有坏。”
“换过以后,为什么没有在装箱记录上写明?”
汉子张了张嘴。
“怕重新报到燕尾沙,会赶不上并货。”
秦三娘蹲下来,摸了摸新包纸的边缘。
纸确实比上层几包新,边角还有被火烘过后留下的焦硬痕迹。
“为什么没在送样时一并说明?”她问。
“苏木是真的。”
汉子解开腰间的小刀。
“把整箱全拆开,当面看一遍便知道!”
他刚要割断箱绳,沈照夜已经按住箱盖。
“不能现在全拆。”
汉子猛地抬头。
“你怕里面的药验不过?”
“药材是真的,也不能填上这段空白。”
沈照夜指向底包的封线。
“原来的包纸什么时候湿的,谁拆开的,换纸时还有谁在场,这些都没有留下说明。”
“现在把整箱拆散,日后再有人说底层少了药,或者混进别的东西,谁也说不清问题出在乌溪口、燕尾沙,还是蛇齿礁。”
汉子急道:
“只多了一针,便要把整箱退回去?”
“东口那批冒名药里,也掺过几粒真黄连。”
沈照夜看着他。
“一包药里有真货,不代表外面的纸、封线和来路都可以不管。谁都能拿几根真苏木,替一箱被人动过的药遮过去。”
“第八箱退回乌溪口。”
“邱家把换纸的经过说清楚,重新留下封样,再送回来。”
汉子还要争。
秦三娘已经将他的小刀按回鞘中。
“按先前说定的办。”
她转向沈照夜。
“这一箱单独退回。后面的继续验。”
“后面若再有两箱出现同样的问题,这一批全部停下。”
沈照夜点头。
“可以。”
老水手取来一块木牌,写下:
原记六针,现为七针。苏木暂未见坏,换包经过不明。
木牌当着秦三娘、邱家看货人和蔡九柜的面系在箱绳上。
谁也不能回去以后再说,这箱药是因为药材发霉才被退回。
一条小艇先将第八箱拖回南侧。
剩下六箱继续检查。
直到最后一箱重新封好,潮水已经接近最平的时候。十三箱通过检查,第八箱退回乌溪口,没有再发现第二处封线不符。
陈阿蛮见验货结束,伸手便要将最近一只药箱搬上巡十七。
老水手挡住他。
“余下的七十四两还没有付。”
陈阿蛮皱眉。
“验都验完了,还不能拿走?”
“今日只验货。”
蔡九柜道:
“十三箱先随秦三娘回燕尾沙。下一次交清余款,才能真正搬上青叶号和巡十七。”
“现在动一只箱子,便成了抢药。”
陈阿蛮只得松手。
三条货艇重新调整船位,准备从北面的深缝离开蛇齿礁。
林七帆站到船头,指向北口左侧的一片暗影。
“出了北口以后,船头贴着左边礁影走。”
“看见白浪先等,不要抢着划。那
陈阿蛮忽然抬起手。
“北口有船。”
礁影后面先露出一面白牌。
紧接着,两艘巡水船一前一后转了出来。
船上没有挂陆记的红旗,船头却立着海防衙门发下的协查白牌。牌上用黑墨写着一行大字:
协查冒名毒药,停船开箱。
第一艘巡船横在北口最深的水道上。
第二艘从外侧绕向南面,截住三条货艇退回燕尾沙的方向。
船头的查货人高声喊道:
“奉海防协查!”
“凡挂青鹞旗、青叶旗,或带有半月记号的药船,一律停船!”
“船上药箱,逐只打开查验!”
陈阿蛮的手落到斧柄上。
秦三娘也站了起来。
周小栓死于一包冒用“沈船医”名号的假药。
如今罗广财反过来借孩子的死,要求拆开蛇齿礁上的十三箱真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