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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死者父亲只要真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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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卖六分银子的药,如今完整交回,能拿到十二分。

对陆记而言,这不过是一小串铜钱。

对病家而言,十二分银子可以买两升糙米,也能补上停工一两日的损失。

日落以前,白墙下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人从和生药铺取回先前寄放的整包药。

有人只带来吃空的黄边纸。

还有人手中只剩小票,药已经全部进了病人的肚子,也想领回原来的六分银子。

陆明棠乘青篷小艇停在河埠外,看了一阵。

“他们出十二分,我们出十三分。”

她说道:

“至少先把药包和小票留住,不能全进陆记的灰篷船。”

方嫂抬头。

“他们若加到十四分呢?”

“我们再加。”

沈照夜问道:

“二十七包药,能加几轮?”

陆明棠没有回答。

巡十七和她手里的银钱都有限。陆记可以不断加价,直到病家全部转向他们。

更麻烦的是,病家拿药包来换钱,并不是在替哪一边作证。

有人家中已经断粮。

有人为治病借了钱。

也有人只是害怕药包继续留在家里,会被官差搜出来。

沈照夜说道:

“周小栓剩下的半包,周父已经决定不卖。”

“其他人卖不卖,由病家自己定。不能因为我们要留药包,便逼他们放弃眼前的米钱。”

陆明棠皱眉。

“原包全被陆记收走,日后只剩几张拓纸。他们可以说原件是我们自己造的。”

“所以把能够留下的先留下。”

沈照夜看向方嫂和韩郎中。

“未拆的药包不强行打开,只描下纸边、针孔和假印的位置。”

“已经开过的,可以从原来的开口取一点药渣,另行包好。病家在哪里买、服过多少、后来出现什么症状,仍由韩郎中单独记着。”

“再把原来的购药小票和陆记出具的收药凭条留在病家手里。”

“这比跟陆记在墙下抬价更有用。”

陈阿蛮冷声道:

“何必这么麻烦?”

“把那条灰篷船扣下来,药包一只也跑不了。”

“凭什么扣?”

“他们收的是害死人命的东西。”

“病家自愿交药,陆记按自己贴出的告示付银子,墙上还盖着协查印。”

沈照夜看着他。

“你带刀扣船,明日告示便会写,海寇强抢官府回收的毒药。”

“到时连主动交药的病家,也会被说成替海寇藏证。”

陈阿蛮攥着刀柄,没有再说话。

和生药铺旁边很快另摆了一张桌子。

这里不收药,也不与陆记竞价。

病家在把药交给灰篷船以前,可以先把药包拿来,让方嫂描下外纸和印记。已经开过的药包,也可以由韩郎中留下少量药渣。

不用报姓名。

愿意留下病程的人,姓名仍锁在韩郎中的医案中,不会送上海船。

周父抱着装有周小栓剩药的黑木匣,坐在桌边。

有人问他:

“你家的药包卖不卖?”

“不卖。”

“十二分也是钱。”

“我儿子的药,要留到卖药的人当面认。”

那人又问:

“我们把药卖了,算不算贪钱?”

周父摇头。

“你家有人等米下锅,便拿你的钱。”

“我守小栓这半包,不替你守。”

这句话一出,原本不敢靠近留样桌的人反而走过来几个。

方嫂先替周父将黄边油纸平铺在桌上,描下裁口、针孔和折角的位置,又用薄纸拓下那枚假半月印。

周小栓剩下的半包仍留在黑木匣里,没有再拆。

负责收药的陆记伙计赶到以后,又临时改了说法。

“完整药包给十二分。”

“已经开过的,只收包纸。里面剩下的药全部倒进桶里,不能按整包算。”

阿绣当即从白墙上揭下那张告示。

“上面只写完整药包、空包纸和六分小票。”

她看着收药伙计。

“没有写开过的药必须无偿倒进你们的桶里。”

周围病家也跟着起哄。

“刚才明明说剩多少都收!”

“现在见人多了,又想少给钱?”

收药伙计被围得退了半步,只能在原告示

已开药包,剩余药物当面称重,另计银钱。包纸与药物一并收走,必须出具收药凭条。

最先走上前的,是那名卖鱼妇人的丈夫。

他们家还有一整包和半包药。

完整的一包可以换十二分银子。剩下的半包过秤以后,陆记愿意连包纸一起给十一分。

两包合起来,共二十三分。

卖鱼妇人刚从外水停着的诊船上下来,脚步仍然发软。家里的鱼摊已经两日没有开张,这二十三分正好可以买米。

男人想卖。

妇人却死死攥着剩下的半包药。

“药卖给他们以后,他们回头说我根本没吃过这种药,怎么办?”

“病程在韩郎中那里。”男人说道。

“只剩几行字,谁肯信?”

男人急了。

“不卖,明日拿什么买米?”

两个人在桌前争了起来。

陆记伙计不耐烦地敲了敲收药木牌。

“卖便卖,不卖便让开!”

妇人转头看向沈照夜。

“你说,是留还是卖?”

“我不替你定。”

“你是郎中。”

“所以我只告诉你,病程和药包怎样才能对得上。”

韩郎中取出她的医案,只露出包号、服药分量和发病经过,姓名仍用另一张纸遮着。

方嫂又从已经打开的包角描下裁口,在旁边记明,剩药由病家本人交给陆记。

收药伙计称过药以后,也开出一张凭条,写清收走一整包、半包,付银二十三分。

妇人将原来的购药小票和陆记新开的收药凭条放到一起,确认两边的包号能对上,才慢慢松开手。

“卖。”

陆记伙计付了二十三分银子。

男人拿着钱去买米。

妇人则将两张票据贴身藏好。

陆明棠看着这一幕,没有再提十三分收药。

“我们加一分,陆记还会再加。”

方嫂问道:

“最后谁能收走药包?”

“银子更多的那一边。”

陆明棠看向那些等着换米钱的病家。

“病家反而会被夹在中间。”

她让阿绣在留样桌旁添了一句话:

这里不买药包。卖不卖,由病家自己决定。

周小栓剩下的半包仍锁在黑木匣中。

那包写着“漳一,九箱,一开”的苏木,也继续封在和生药铺门前的木匣里。

其余病家愿意留下原包,便继续留下。

需要银钱,也可以先将外样和病程留清,再自行卖给陆记。

一户人家本来就准备把剩药卖掉。

这包药属于蓝线两针的一批。包纸左上角天生有一深一浅两个小缺口,一根较长的纸筋从左上斜穿到右下。假半月印旁边还粘着一粒黑色油点。

这些痕迹都不是后来画上去的。

方嫂逐一描下,又从药包已经裂开的旧口中夹出一粒炒焦的黄连,单独封进小纸包,记作第十七份留样。

剩下的药还有三钱六分重。

陆记按告示付了十五分银子,将药包放进灰篷船右舷第三只竹筐。

方嫂和韩郎中都亲眼看见了位置。

日落以前,灰篷船收起缆绳,离开东口验药台。

告示上写着,这些药包会送交官府销毁。

灰篷船的船头却没有悬挂官仓旗,也没有驶向巡检司收货的水道。

船上只挂起一盏灰壳灯。

那是陆记水脚之间辨认自家船只的灯号。

灰篷船离开河埠以后,转进了平码澳后方的一条内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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