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死者父亲只要真话(1/2)
次日清晨,沈照夜乘小艇回到东口外水。
周小栓还没有下葬。
十二两现银摆在孩子灵前。银锭和散碎银子平码在一只矮凳上,旁边放着一张已经写好的供词。
陆记派来的牙人指着银子说道:
“二两一钱给棺铺作定钱,二两替周家还清米铺欠账,剩下七两九钱留给家中老人。”
“只要按下手印,这些银子便都是周家的。”
周小栓仍躺在拆下来的旧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天气已经转热,孩子的遗体不能再久放。
棺铺掌柜站在门外等着。
只要定钱到手,他便立刻回去赶制一口薄杉棺。
周父认得供词上自己的名字,也认得十二两这个数。其余的字,他看不全。
“劳烦掌柜替我念一遍。”
棺铺掌柜拿起供词,从头读到尾。
纸上写着,周小栓发热三日,附近又正有时疫。周家听信游方药贩,自行买来一包来路不明的散药。孩子服药以后出现吐泻,究竟是原病加重,还是药物所致,已经无法分清。
周父问道:
“我儿子发热几日?”
“两日。”棺铺掌柜答道。
“供词上为什么写三日?”
没人回答。
周父又问:
“药是在哪里买的?”
棺铺掌柜看了看纸。
“只写了路边散药,没写东口外棚。”
“吃药以后,多久开始肚子痛?”
供词里也没有。
孩子服药不久便腹中绞痛,随后不断吐泻,半日没有小便,夜里又开始抽搐。这些全被删掉了。
牙人有些不耐烦。
“多写一天、少写几句话,能有什么分别?”
他把银子往周父面前推了推。
“孩子已经没了。你还有老母要养,米铺的欠账也得还。按下手印,棺材今天便能送来。”
周父的手已经碰到印泥,听见这句话,又慢慢收了回来。
“正因为孩子没了,才不能连他病了几日、吃过什么药也一并卖掉。”
牙人的脸沉了下来。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牙人将银子一块块收回箱中。
棺铺掌柜看了周父一眼,也只能让伙计把停在门外的棺木样板重新抬走。
周家的老太太这才哭出声。
“小栓已经回不来了。”
她抓住儿子的袖子。
“你不拿这笔银子,他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周父没有说这笔银子脏,也没有说母亲只想着钱。
他将那张供词拿到老人面前,把被删掉的几件事重新说了一遍。
“他们不只让我收银子。”
“还要我按手印,承认小栓是自己病死的,药从哪里买、吃下去以后发生了什么,全都不再追究。”
老人坐在门板旁,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起身走进里屋,从柜底翻出一件已经褪色的嫁衣。
“把这个拿去当。”
老人将嫁衣放到矮凳上。
“先定一口薄棺。往后少吃几顿米也行。”
她望着供词。
“你喂给小栓的那半包药,也别从纸上删掉。”
周父低下头。
“不会删。”
陆记的牙人离开不久,陈阿蛮便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供词。
“这一张不用收陆记的银子。”
陈阿蛮将纸拍在桌上。
“上面写清了,陆记乙棚奉命配制毒药,再把沈船医的名号印到药包上,故意嫁祸巡十七。”
“周兄弟只要按手印,咱们便拿它去找陆记算账!”
沈照夜拿起供词看了一遍,直接从中间撕开。
陈阿蛮眼睛一瞪。
“你干什么!”
“撕掉假供词。”
“我在替孩子报仇!”
“周父亲眼看见谁在乙棚配药了?”
陈阿蛮没答。
“他亲耳听见谁下令嫁祸巡十七了?”
“纸是乙棚领的,巴豆油也是外棚取的,假印更是陆记的人刻出来的!”
“这些能证明线索指向陆记。”
沈照夜将撕开的纸又折了一下。
“不能证明周父亲眼见过陆记掌柜命人配毒。”
“你让他在没看见、没听见的事情包也都是伪造的。”
陈阿蛮脸色难看。
“那孩子就这么算了?”
“该是谁做的,便查到谁头上。”
沈照夜看着他。
“不能为了让供词看起来更痛快,先替对方塞进去一句假话。”
蔡九柜、陆明棠和赵五已经托人送来银子。
三处银钱凑在一起,正好二两一钱。
棺铺掌柜重新收下定钱,当日便开始赶制薄杉棺。
这笔钱没有附带供词,也没有要求周父改掉一句话。
沈照夜对周父说道:
“棺材要不要,由你决定。”
“愿不愿意作证,也由你决定。两件事不能绑在一起。”
周父收下棺材定票。
“棺材要。”
“我也会作证。”
他看着桌上那包剩药。
“只说自己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
韩郎中重新铺开纸。
周父先说卖药人的模样。
那人三十岁上下,身形瘦长,左耳后面有一块旧烫疤。右手拇指常年缠着黑布,收钱时不用拇指捻铜钱,总用食指把钱串往下压。
说话带着平码澳一带的口音。
卖药时,他当众喊过:
“沈船医亲自验过,先把肚里的邪东西泻出去,后面自然退热!”
药一包六分银子。
周父买了两包,卖药人只开了一张小票。每卖出一包,便在票边剪一个缺口,所以小票边缘留下两个缺口。
开摊前,周父还听见一名推车水脚问道:
“剩下的黄边药包送回哪里?”
卖药人答道:
“送回乙棚,不必再过秤。”
韩郎中将周父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分别写下。
至于乙棚是否直接配制假药,陆廷章是否知情,只在最后注明:
周某怀疑卖药人与陆记乙棚有关,未亲眼见其配药,也未听见何人下令。
陈阿蛮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自己带来的假供词碎片全部扔进灶膛。
阿绣拿着周父说出的相貌,去东口水行和平码澳附近询问。
问到第三处,便有人认出了卖药人。
“那人外号叫黑拇指。”
一名老水脚说道:
“右拇指常裹着黑布,平时替东口外棚搬旧药渣和空药包。”
“昨夜还见他在棚后搬东西。天亮以前,陆记的护院便把他带走了,说他偷了二十七包药。”
阿绣问道:
“人被带去了哪里?”
“平码澳水仓后院。”
“门锁着,外面还有人守。”
陆记很快贴出一张新告示。
告示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黑拇指一人头上。
上面写着,他私自盗取乙棚的黄边油纸、巴豆油和二十七包散药,又仿造沈船医名号,拿到东口外棚售卖。
陆记声称对此毫不知情。
病家只要交回剩余药包,便不再追究购买“海寇药物”的罪名。
黑拇指则被关在水仓后院,谁也见不到他。
当天下午,东口验药台旁边的白墙上,又贴出一张盖着协查朱印的告示。
完整药包,每包十二分银子。
只剩包纸,每张八分银子。
药已经服完,只要能拿出东口六分小票,也退六分银子。
最
代官府回收海寇毒药。
交药不问来路,不追买药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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